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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哥的演讲

那个春天对赵小哥来说,仿佛整整经历了五分之一个世纪。赵小哥十九岁,经历不算多,只能用五分之一个世纪来概括春天以来他的不幸。先是他的父亲、船老大赵延浦丢了性命,接着是他的妹妹赵小兰,听到父亲亡故的消息,一急,一吓,人就瘫了,瘫在床上,成了一个瘫子。两年前赵小哥失去了母亲,现在又失去了父亲,如今妹妹又成了这样,赵小哥每天都要去屋后隔着一条河的大姑家,请七老八十的大姑来为小兰端屎端尿。赵家的不幸,全都砸在赵小哥一个人肩膀上了。

此刻,赵小哥走在北门镇的大马路上,显出一副失落、恍惚的样子,与北门镇群情振奋、欢天喜地的热闹场面隔山隔水,很不协调。本来他是要找木匠帮他修一修家里的那条渔船,以便继承父业,到长江里去打鱼的。可找到了木匠,木匠跟他谈价钱。赵小哥说,我现在哪有钱啊,先欠着吧,等修好了船,打了鱼,卖了钱,再给你。木匠说,那怎么成呢?你这船破得太厉害了,修这船,就等于换一条新船,我哪有这么多材料啊!赵小哥说,那你说还有什么好办法?木匠说,你起码先付一半吧,付一半的钱,我也好将就一下。赵小哥说,我要是有钱,我早就带来了,我就是没有钱啊!木匠说,你这个大侄子,你是在为难我,我怎么修啊?

木匠不愿意修船,赵小哥只好另想办法。天已经开始转冷了,他走在镇子上,耷拉着眼皮,缩着脖子,提不起精神。其实是无计可施。家里断炊了,妹妹还躺在床上,这日子有点难过呢!

往前走,就到了区政府二层小楼的门洞口。半年前,北门区由军事管制分会接管,随即成立了区委。等到北门区治安秩序稍稍安定下来,又成立了区政府。区政府就设在最显眼的大马路上,为的是方便群众办事。令赵小哥意想不到的是,他刚走到区政府小楼的门洞口,正好从门洞里走出来一个人,见了他,一把就抓住了他的胳膊。原来是大姑的邻居、屋后隔着一条河的杨三喜。

杨三喜说:“说曹操,曹操到。走,跟我走,马干事正要找你呢!”

“马干事?哪个马干事?”赵小哥恍惚不解。

赵小哥稀里糊涂地被杨三喜拽进了区政府,拽进了楼下的一个房间。瘦瘦条条的一个干部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个登记簿。杨三喜讨好地说:“马干事,你要找的赵延浦,他不在了。这是他儿子,赵小哥。”

马干事让了座,大大咧咧地说:“你父亲……赵延浦,是不是参加渡江战役啦?”赵小哥反应略显迟钝,说:“他是送解放军过江了。”马干事说:“那就对了!通知都下了几天了,叫你们到区里来登记,你也不来,还是别人反映的呢!你叫赵小哥?”赵小哥小心地说:“我是。”马干事说:“那好,你们这一户,我就认你了!你把家里的地址告诉我,我要登记一下。”杨三喜抢着把地址告诉了马干事。马干事一边埋头登记,一边对赵小哥说:“你先扛一袋米回去,在家等着,等候我们通知。”赵小哥愣愣的,依稀知道天上掉下馅饼来的原因,却不敢肯定。他扭头看着码放在墙边的一个个麻袋,码放得很整齐,心想那里面装的就是米了。只是不敢动手。

“叫你扛,你干吗还不扛?你还指望我给你送到家里去?”马干事看着发愣的赵小哥,显出几分不悦,“那些孤寡老人,家里没有劳力的,我们才送去;你这么好的身板子,就应该自食其力,自己扛。”

赵小哥做梦也没有想到,一麻袋的米突然就变成了他的私有财产。他抢步上前,抓起一袋米就要上肩,可他饿了一天半的肚子,那麻袋竟然没能被他一把扛上肩。

还是杨三喜过来帮忙,赵小哥才把麻袋扛到肩膀上的。赵小哥觉得很难堪,没脸见人的样子,连一句客套话也没说,甚至连一个招呼也没打,就仓皇地走出那房间,走上大马路了。可一到了大马路上,他立刻就像是换了一个人,浑身的精气神全上来了。他呼呼地赶着路,朝家里去。

还没到家,村里的人就看到了。有人看他累得出了汗却生气虎虎,就问:“小哥你怎么这么有能耐,从哪儿弄来的米?”赵小哥气力有点接不上,说:“解……解放了,你不知道啊?”人家就笑起来,说:“小哥你傻不傻呀,我们北门区四月份解放,现在半年都拐弯了!”赵小哥说:“你说解放我还能不知道?现在全中国都解放了,毛主席都在城楼上讲过话了!可我就是闹不懂,我们都解放了,那敌人的飞机,怎么还跑过来轰炸?”人家说:“小哥你还是傻,敌人那叫垂死挣扎,临死还要放个挺尸屁呢!”赵小哥哼了一声,不服气地说:“反正,我家现在有米吃了,我就知道,解放了。”

一个月后,马干事带着一个赶车的人亲自登门。那人赶着一头毛驴,毛驴拉着一辆平板车,平板车上堆满了东西。马干事弓着背钻进赵家低矮的屋门,那赶车的人扛起一麻袋的米,胳肢窝里夹着一个包裹,随后跟进门来。屋里黑洞洞的,因潮湿而显得冰凉,而且,有一股难闻的异味。马干事皱一皱眉头,但旋即就稀释开来,说:“赵小哥同志啊,叫你们受苦啦!”赵小哥看在眼里,知道那是妹妹在床上弄出的气味。家里只有一个瘸腿凳子,赵小哥赶紧搬过来,将瘸着的腿倚着墙,请马干事坐。马干事大大咧咧,也不管脏不脏,就坐下了。赶车的人放下米和胳肢窝里的包裹,站在一边,没地方坐了。

马干事说:“赵小哥同志,上次的米快吃光了吧?你们是革命功臣,政府又给你们送米来了。天也冷了,政府还考虑到你们的衣着问题,叫我们送来了棉大衣。一户一件,棉大衣现在太紧缺了,一户只能一件。”讲完了这话,马干事的眼睛才适应了屋里的黑暗,同时也看清了躺在床上的赵小兰。马干事说:“你妹妹瘫了,我们也听说了。这样吧,出门的时候,棉大衣你穿,要是在家,你就把它让给你妹妹穿。”赵小哥说:“这我知道,我不会和小兰争的。”马干事似乎是受不了屋里难闻的气味,站起来,却又没有即刻走人的意思,说:“我们到外面坐坐吧。我还想跟你再聊几句,外面光线好。”赵小哥赶紧拾起瘸腿的小凳子,和两个人一同出门。

外面的光线果然好,而且没有难闻的异味,马干事的情绪一下子好起来。

马干事说:“听杨三喜说,你也识得几个字呢。”赵小哥说:“我跟我爸出去跑船,认了几个字,认得不多。”马干事饶有兴致地问:“你都会写什么字?”赵小哥想了想,说:“会写一个‘米’,会写一个‘麦’,还会写‘煤’、‘沙’、‘木材’、‘布’,还会写‘一船’、‘一担’、‘一斤’……”马干事插话说:“会写‘一斤’,那你肯定会写‘一两’了!”赵小哥不好意思了,显出一脸惭愧,说:“我们装船的货,只论斤,不论两。我写不来。”

马干事有点激动,他终于找到了他想找的人。他挺身站起来。因动作幅度较大,瘸腿凳子差点将他掀翻在地。马干事伸出两手,一把抓住赵小哥的两只手,狠摇了几下,才说:“我找到了!赵小哥同志,我终于找到你了!”

赵小哥不知道马干事要找自己干什么,无法迎合他的那份激动,发着愣,甚至显现出一副很傻的样子。马干事仿佛受了打击,他尴尬地笑了一下。不过,这打击是微不足道的,他仍旧兀自激动着。

他告诉赵小哥,市里马上要为渡江功劳船的船工颁奖了,颁奖的时候,除了上级领导在台上讲话,还要请船工代表上台发言;而且,接下来还要搞巡回演讲,还要选出代表,去省里,去北京。可是呢,参加渡江战役的船工们,有的牺牲了,有的负了重伤,有些家里只剩下了孤寡老人,想找一个符合身份又能上得了台面的,还真是不容易。这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找到了!又是一个识字的,这么好的人选,到哪儿再去找第二个!

赵小哥说:“可我……识字不多啊。”

马干事说:“行啦!你怎么识字不多?你都认识那么多字了,还叫识字不多?都是从旧社会过来的,有几个识字的?”

马干事要走了,他们还要依照登记簿上登记的名单,一户一户去慰问那些有功劳的人家。赶车的人和毛驴已经各自动了身,马干事才郑重地对赵小哥说:“从明天开始,你去我的办公室,早上八点钟就到。”赵小哥木讷地问:“我去……干什么?”马干事踢一脚鞋子前面的土圪?,边走边说:“去准备讲话材料呀!你要像我们工作人员一样,每天按时去,我协助你准备材料。”赵小哥追上几步,慌慌地说:“马……马干事,我不行,我……我不行。”马干事这一次连头也没回,说:“怎么不行?我再教你多认一些字,你以后,当个文书也是可以的。我们区上,现在就缺少文书呢!”

赵小哥不敢怠慢,第二天一早,七点钟还不到,就来到了区政府的二层小楼前。直等到七点半,上班的人才陆续来到,马干事也来了。

马干事说:“叫你八点钟来,你偏要来这么早,你一积极,我们不就成了落后分子啦?”赵小哥无以回答,只好傻笑,笑的时候,还显出几分紧张。马干事把他让进办公室,说:“今天没穿棉大衣嘛,给你妹妹穿啦?”赵小哥说:“我和小兰打开包裹,一看,是新的,太新了,我们就……没敢穿。天还好,不算冷。”马干事说:“你先坐坐,等我把手头上的事忙一忙,就教你。”

马干事一个上午都在忙,群众进进出出,找他办事,有时候一来就是好几拨人。中间有空闲时间了,他才叫赵小哥把他父亲参加渡江战役的事说一遍。赵小哥说,渡江那天,正赶上自己拉肚子,拉得一塌糊涂,不然的话,他也跟着一齐上船了。在渡江之前演练的时候,他就协助他爸摇过橹。那天是半夜渡江的,有人亲眼看见,敌机上落下来的一个炸弹炸到水里,赵家的船被掀到了浪尖上,一船的解放军战士全都慌了,因为他们都是北方人,是“旱鸭子”,不会游泳。那船摇摇摆摆,把一船的战士摇得东倒西歪,人一多,一乱,就出了差错,他爸就被人从船上挤掉到江里去了。他爸连喊四声,船上的解放军也都乱成一团,想把他爸拉上船。可这时候,又落下来一个炸弹,在江里爆炸了,然后,就再也听不到他爸的声音了。

马干事一边听一边记录。当他听到赵延浦被解放军战士挤掉到江里去的时候,他顿住了手里的笔。他疑惑地看着赵小哥,仿佛要从赵小哥的脸上看出几行文字来。

“你说有人亲眼看见,那是谁?”马干事问。

“杨三喜他们村里的杨遇财,他家也有一条船,他那天也渡江了。”赵小哥说。

“杨遇财……他不是已经牺牲了吗?”马干事即刻就想到了他的登记簿,“而且,他家里也没有人了,成了绝户。”

“他是摇船的时候被弹片炸伤的,那时候没死,后来弹片的伤复发了,解放军帮他治疗,也没有救活。”赵小哥如实相告。

马干事若有所思,半天才说:“你这样讲肯定不行。解放军战士把你父亲挤掉到江里去,这怎么可能呢?这是不可能的!他们是人民的军队,是英勇的战士,他们怎么会干这样的傻事呢?我看,这一段要改一改。”

“改?怎么改?”

“反正,你这样讲肯定不行。要改。”

又有人进门来,和马干事打招呼,找他办事。马干事便对赵小哥说:“这样吧,赵小哥同志,今天晚上我回去想一想,考虑考虑。你先回家吧,明天还是上午来,可以来晚一点,八点半。”

赵小哥领命出门。他不能理解,马干事回去以后想什么,考虑什么。

赵家没有钟表,赵小哥不晓得时间,他努力延迟,还是来早了,八点钟不到,就到了区政府二楼的门洞口。

这回马干事没有批评他,而是表扬了他。马干事说:“赵小哥同志,你很有时间观念,你已经具备了一个文书的基本素质。很好!”然后,他把他昨天晚上想好的、考虑好的发言内容告诉了赵小哥。

马干事说,他根据赵小哥昨天的讲述,回家以后在文字上做了整理,他把重点放在两段上:一段是解放军政委找到赵延浦,提出要他运载解放军战士过江的时候,赵延浦二话不说,拍着胸脯,一口答应了;一段是敌人的炸弹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他父亲临危不惧,拿船橹挡住炸弹,掩护了解放军战士,自己光荣牺牲了。赵小哥听着,觉得马干事到底是有文化的人,把一件简单的事情编得都像个故事了。赵小哥说:“好是好,可我就是觉得,这不大像我爸。”马干事说:“你连这点自信心都没有吗?你当时又不在场,你敢肯定,你父亲就不是这样的人吗?”赵小哥说:“政委上门那天,我在家的。我爸听完政委讲话,低了头,没说话,也没拍胸脯……还有,我听杨遇财说,炸弹掉下来的时候,离我家的船还远,要不然,一船人都会被炸死的。主要是……我家的船太小了,挤不下。”

现在轮到马干事发愣了。马干事忽然就觉到了自己的荒唐,是文笔的荒唐。一只船橹是不可能挡住炸弹的。他犯了常识性的错误。

马干事笔头子很快,趁着空闲,马上就把炸弹一节做了修改。改了后,他再读给赵小哥听。经过修改的文字里,赵延浦不再拿船橹挡天上掉下来的炸弹了,他比较理智,奋力地摇橹,眼看就要摇到对岸了,可是,敌人的机枪突然从暗堡里射出一连串的子弹来,赵延浦身上中了弹,虽然中了弹,但他仍然坚持摇,摇,摇,最终,他倒了下去。

“前一段,我爸拍胸脯那一段,就不改了?”赵小哥问。

“不改了。基本上符合事实的,可以不改。”马干事沉着地说。

“后面这一段,改得……还是不像。”赵小哥不安地说。

“可以的,我认为是可以的。”马干事态度既坚决,又诚恳。

赵小哥就不好再坚持了。

从这天起,赵小哥开始了对发言稿中生字生词的学习,开始了对发言稿的朗读,开始了背诵……这个过程讲起来容易,做起来其实很难。赵小哥的天资不好,很糟糕,常常还会犯傻,一旦在哪儿卡壳了,他会把全篇内容都忘得一干二净,忘得令人不可思议。所以,背诵发言稿,对赵小哥来说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比任何人都痛苦。

马干事虽然是个大嗓门,讲话直来直去,教导赵小哥却极有耐心。他不厌其烦地指点,手把手地教授,给予赵小哥充分有效的帮助。马干事真是功不可没。

这中间,隔河的杨三喜来过几次。杨三喜口齿伶俐,赵小哥花一个礼拜时间都背不周全的稿子,他只是听了两遍,就能囫囵地背出来。两下一比较,赵小哥顿时受了打击,差不多都要泄气了。赵小哥对马干事说:“还是叫三喜来代替我吧,我怕……不行。”马干事立刻驳回了他的意见:“英雄船工是你父亲,又不是他父亲!他杨三喜算什么,整天游手好闲的,像个二流子!这是正经事,他嘴巴再能,也轮不到他!”

这中间,马干事的领导黄科长也几次过来,给马干事布置工作。虽然赵小哥的进步十分缓慢,比蜗牛爬行还慢,可黄科长把这一点一滴看在眼里,仍然很高兴,他拍着赵小哥的肩膀,说:“很好,很好!小赵,现在机关正缺人,你只要好好练,好好发挥,等这事办得圆满了,我就介绍你进机关,我们做同事。”

正当赵小哥秣马厉兵、磨刀霍霍的时候,市里来了一位大领导,来布置北门区召开惩治封建把头斗争大会的事宜。正在隔壁房间里听汇报呢,听到这边一个声音,语速很慢,迟迟钝钝的,却很有内容,这大领导就走了神,竖着耳朵听。区里干部知道是赵小哥在打岔,赶紧要过去制止,大领导说,讲得蛮好,蛮有感染力的,很不错。区委书记受宠若惊,急忙问大领导,要不要接见一下赵小哥?大领导说,这倒是没必要,召开颁奖大会的时候,总是要见的。

然后就谈到了半年多前的那场渡江战役。大领导说:“这么好的同志,英雄船工的后代,很不错嘛!”区委书记受了鼓舞,说:“好钢用在刀刃上,像这样的同志,我们以后肯定会重用的。”大领导又说:“那船,前阵子渡过解放军战士的,不知道怎么样了?”区委书记和区长没做过调查,就没有发言权。黄科长只好越俎代庖:“马干事问过赵小哥。赵小哥说,如果我们把他招进区政府,以后他就不用打鱼了,就把船劈了,当柴烧;如果进不了区政府,他就把船整一整,去江里打鱼。听赵小哥说,他家那条船,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了。”大领导是个文人,立刻浮想联翩,语重心长地说:“那船是实物,多年以后,实物就成了文物了。你们要有长远眼光,要注意保护文物。”区长先前是一位地下党,历尽风险,满不在乎地说:“文物?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搞建设,忙生产,哪还有闲钱去管一条破船啊?文物,那有什么用!”

这时突然闯进一拨人来,说老江口黑桥边的棚户区失火了。大领导立刻站起身,说赶快组织力量,去救火!来人乱糟糟地说,已经组织力量把火扑灭了,火势太大,棚户房被烧毁了二十几间,还烧伤了七八个人,有两个人伤势很严重。区委书记立刻下达指示,叫民政科采取紧急措施,对受灾群众实施救济。区长补充说,公安局也要立即出动,注意敌情,严防阶级敌人搞破坏。然后,大领导手一挥,就带领着区里干部和那一拨人,冲出了区政府小楼。

很快就到年底了。元旦前,庆功大会如期召开。考虑到解放军在本市渡江的出发地是北门区,市政府和第三野战军就把开会地点安排在北门镇。两个月前,第三野战军驻区的干部战士和北门区的干部群众,在北门火车站刚刚送走了第二野战军的驻区指战员,欢送他们去进军大西南,那份热闹至今还在人们心里留存着;两个半月前,北门区组织了近万名干部群众,过江去参加全市举行的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大会,那份喜悦之情,更是留在人们心里,长久地留存着。而此刻,热闹场面再一次降临到北门区。

新中国刚刚成立,北门区政府还没有大一点的会议室,大会就选在轮渡码头对面的空场地上。轮渡码头离大马路还有一段距离,人气不是很旺,而对面的空场地,泥地上落下不少煤渣,除了几棵梧桐树,别无所有。然而这一天,这块空场地上竟是人山人海,万人空巷。为了方便领导讲话,使大家都能听见,大喇叭也架起来了。同样是为了方便领导讲话,区政府特地从街上的益群饭店借来三张大八仙桌,拼成一个“主席台”,摆在空场地靠轮渡码头的一侧。领导登台,并不是坐在桌子边,而是直接站到“主席台”上,所以还要找两个长条板凳,放在八仙桌边,作为台阶,以便领导跨上去。这样才显得有气派,才有开大会的样子。

党政领导、军队领导上台讲话,那是他们的强项,得心应手。领导们踩着长条凳,站到“台”上,神采奕奕,从建党二十八年讲到渡江战役胜利,从毛主席登上天安门城楼讲到祖国形势一片大好,从解放军英勇作战讲到英雄船工的光荣事迹,有声有色,声情并茂……然后,就轮到赵小哥上台发言了。

事实上,在赵小哥的脚刚刚踏上长条板凳的时候,马干事就预感到不妙了。长条板凳太窄,赵小哥脚踩板凳时,有点仓促,没站稳,他的腿不禁抖了一下,抖得非常厉害。这对他似乎是致命的打击,顿时,他像是泄了气,连再往上走一步的勇气和力气也没有了。马干事急中生智,从他背后托了一把他的屁股,他才得以吃力地踏上八仙桌,可他的两条腿已经不大能做主了,打着抖,抖个不歇。区委书记站在八仙桌上,主持会议,见赵小哥的腿在发抖,不由得愣住了。他当然不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这几张桌子,赵小哥还不至于这样。练习讲话的时候,马干事并没有想到八仙桌,疏忽了;如果想到,并且有意识地安排赵小哥站在八仙桌上背诵一两回讲话稿,这样的事情就不容易发生了。

赵小哥没见过大世面,这么大的场面,他还是第一次经历。眼前的人太多了,黑压压挤得到处都是,就连几棵梧桐树的枝杈上,也骑满了人。赵小哥在练习的时候可不是这样,那时候只有他一个人,面对墙壁,看着墙上没有打扫干净的蜘蛛网,最多也就是面对马干事和黄科长,要不就是杨三喜偶尔露个面。可现在,这场面,他怎么应付啊?

三张八仙桌算是害了他,把他害苦了!站在八仙桌上,他方寸大乱,小腿一直在打抖,大冷的天,身上都快要冒出汗来了。他对着话筒只说了一个开头,“革命同志们,革命群众们”,便突然顿住,想不起后面的句子了。愣怔了好一刻,才又接着说,“我叫赵小哥,是英雄船工赵延浦的儿子。我……”一个“我”字说出口,终于彻底忘了台词,再也讲不出一句话来了。

区委书记有点恼火,知道这小子太嫩,是架不住了。区委书记毕竟老练,从赵小哥手里拿过话筒,向黑压压的人群解释说,赵小哥同志这是激动的,他父亲是英雄船工,今天是为英雄船工庆功颁奖,他能不激动吗?他应该激动。然后他移开话筒,小声鼓励并催促赵小哥说,该你讲了,你好好想想,慢慢想,要是实在想不起来,就先随便讲着,你父亲的英雄事迹,你总是知道的。

赵小哥受了鼓舞,精神略显振作。他接过区委书记递来的话筒,鼓足勇气说:“那我就……讲一讲我爸,讲讲我爸……那天摇船送解放军的事。”然后他就磕磕巴巴地讲起来。他说那天他拉了肚子,如果不是拉肚子,他就和他爸一起去送解放军渡江了。他说在渡江前,解放军带着大家搞演练,他就协助他爸摇过橹。他说渡江那天,敌人飞机上的炸弹落得江里到处都是,有一颗炸弹把他家的船掀到了浪头上,那船上的解放军全是北方人,都是“旱鸭子”,不会游泳,都慌得不行,就乱了,一乱,就在船上东倒西歪,挤来挤去了。他说他爸就是在那种情况下被人从船上挤掉到江里去了。

赵小哥越说越顺溜,他的腿竟然不再打抖了。这时就有人在台下朝他直摇手,他隐约看见了,是黄科长。但他错解了黄科长的意思,马上就对着话筒说,有人亲眼看见的,假不了,就是隔河的杨遇财。他继续说,这事也不能怪解放军,怪谁也不能怪解放军。然后他又说,他妈那年也是死在江上的,是遇了大风,江里起浪了,一个浪把他妈打到了江里,没捞上来,死了。他说同样是死了人,可他妈那时候死了,他们家没有米吃,现在他爸死了,他们家就有米吃了。说到这里,赵小哥的眼泪便下来了,他说解放军真是好啊,虽然把他爸挤掉到江里去了,可他们那是无意的啊。他说解放军好啊,人民政府也好啊!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啊”,最后一个“啊”字刚刚讲出口,台下站着的区长就断喝一声:“别讲了!”这一声断喝有如炸雷,晴天霹雳般炸响了。虽然离话筒还有一段距离,可那声音实在太高了,通过话筒传出去,比赵小哥讲话的声音还高。

赵小哥哪经历过这样的一声吼,两腿顿时又抖起来,脚下不稳当,竟然从八仙桌上摔下去,掉到了人堆里。

前不久,省报记者专程来北门镇,采访赵小哥。此时的赵小哥,已八十多岁。

“赵爷爷,不知不觉,风风雨雨六十年过来了。我们想了解一下当年英雄船工赵延浦的情况,不知您还能不能回忆起来?”

“能,我能。”老人虽然嗓音浑浊,但口齿还是清楚的,听起来一点也不费劲。

记者把录音笔放在桌上,静静地等待。

老人开始讲述。他是这样开头的:“革命同志们,革命群众们:我叫赵小哥,是英雄船工赵延浦的儿子……”

记者已然感到了奇怪,一脸狐疑。在他听来,老人根本就不是讲述,而是在背台词,在背诵一篇发言稿……这位老人就这么不间歇地、令人可疑地背诵下去。开始他的嗓音还显浑浊,往下,仿佛找到了感觉,渐入佳境了,不要说口齿愈加清晰,就连喉咙也逐步顺畅开来,连先前裹着的一口痰也不知去向。真是出人意料,这位老人,竟然把一篇发言稿背下来了!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记者在听完以后,惊呼道,“怎么像是背诵一篇文章?”

老人突然羞涩地笑了,皱纹在脸上纵横着,说:“是假的。事情是有,有些地方,是假的。”

“事件是真实的,情节有点假。是这意思吗?”记者若有所思,“您怎么背下了这么一大篇稿子?”

于是老人向记者讲述了马干事的故事。老人说,如果当初不是自己不争气,马干事就不会被调离区政府,到乡下去当农民了,那黄科长,也不会受到革职处分了。

“我后悔啊。不是后悔我没能进区政府。要是进了区政府,我家那条船,就被我劈了当柴烧了,以后也进不了渡江战役博物馆了。”老人的嗓音又开始浑浊起来,“我是后悔没有给人家马干事争气啊……我就想,我一定要把它背下来,背得熟熟的,谁要是再叫我上台,我就好好地背给人家听……这不,等了六十多年,把你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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