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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老婆的人不怕死

1

苦瓜村8 组在湘北一个大山里,几十户人家零零星星地点缀在山梁上,一年又一年地过着自己的苦日子。因为苦,山外的女孩子不愿意嫁进来,山里的女孩子都争着往外嫁。村里讨不上老婆的就不是一个两个了,而是十个八个。

李树根就是个光棍汉。别的光棍也许还有指望,而他基本上要打一辈子光棍了。他年过四十,小时候患小儿麻痹症残了一条腿,家里穷得连老鼠都不愿做窝,还有一个瘫痪在床的瞎眼老爹,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他?

然而有一天,事情出现了转机。那天上午,李树根听人说,20岁的孤女小莲上山拾柴火,从崖上掉下来,死了。听到这个消息,李树根也只是叹口气,并没有往自己身上想,更没有想小莲的死将会给自己的人生带来什么样的转折。

午饭时分,组长方福来到李树根家。李树根正蹲在地上修理烂扫帚,方福蹲在他身边,递过一根烟,又用打火机帮他点燃,说:“跟你说个事!”李树根边抽烟边问:“啥事?“

方福说:“你想不想讨老婆?”

李树根说:“方福你是寻我开心来了吧。我当然想讨老婆,可谁肯嫁给我呀!”

方福说:“树根,人活着的时候在阳世里成双,死了以后在阴间也要结对。在阳世最多活个百八十年,一凑合就过去了。可在阴间,那可是要长长久久地过下去的,少说也得一万年。所以,你要为下辈子早做打算呀。”

李树根挠了挠脑袋,不明白方福的意思。

方福继续说道:“依我的主意,你不如趁眼下还能动弹的时候,先给自己娶个鬼妻,结下一门阴婚,免得到了阴曹地府接着打光棍。”

方福的一番话,触到了李树根的心窝窝里。他们这山里自古就有娶鬼妻、结阴婚的风俗,谁个在没有婚配以前夭折了,莫管男女,家里人都要张罗着替死者结个阴婚,让他们在阴间圆圆满满地过日子。李树根以前也琢磨过这事,可是,不要说兄弟姐妹,自己连个远房亲戚也没有,死后谁替自己张罗这事?他越想越觉得组长说的话有道理,脸色渐渐明朗起来,他站起身,搬过一张竹椅子,请组长坐下,又从兜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敬给方福。

方福吸了一口烟,顿了一下,说:“树根,你也知道了,今天早晨小莲上山拾柴火时摔死了。她爹妈死得早,又没亲人,这一场丧事少说也得千儿八百块,谁掏这个钱?我想了很久,想到了你。小莲长得俊俏,脾性也温厚,要是活着,啥样的人家嫁不得?眼下死了,也该给她结门阴婚。你手头积攒了这些年,也拿得出一千两千。要是你能替小莲办了后事,小莲就是你老婆了。等以后你到了那边,有小莲给你料理着,你就可以滋滋润润地过日子了,你看怎么样?这种便宜事,打着灯笼也难寻呀!”

说完这些,方福觉得有些口渴,他转头望了望蹲在旁边的李树根,见他正一个劲抽烟,没有倒水给他喝的意思,就站起身,说:“我先过去了,你若想好了,就到小莲家来找我。”说完,方福就出门找水喝去了。

2

方福走了后,李树根就蹲在地上琢磨起来。自己这一辈子受够了没老婆的苦处,死后做了鬼,还要再过那种少星没月的日子吗?一想到这里,他头皮就发麻,心尖子就打战。不过,要是应承下来,他这一辈子打光棍可就打定了。

李树根在心里问自己:李树根啊李树根,瞧你这副德性,瞧你这个家,还有床上那瘫子爹,你能娶来个会喘气的老婆吗?小莲若是会喘气,会嫁给你?现在能娶上个不会喘气的小莲,已是一步登天了,你还想什么?两个时辰以后,李树根怀揣着自己积攒了多年的一小笔钞票,来到了小莲家。方福正和几个妇女坐在院里闲话。

李树根走过去,掏出钱。方福一把抓住他的手,说:“树根,小莲就算是你的人了。你老婆这事,你就做主吧!你说咋办就咋办。”

李树根活了四十岁,两只耳朵还是第一次听到“你老婆”这称呼。这三个字就像三只刚出炉的热烧饼,烫得他耳朵都红了,如同大冬天里喝下了一碗滚烫的糯米酒。他李树根有老婆了,名字叫小莲。一时间,李树根有些腾云驾雾,不知所措,好一阵子才镇静下来。

一想到自己成了有老婆的人,李树根的脸色立时庄重严肃起来。他问:“小莲在哪?”

一个妇女接话道:“在她屋里。”李树根一听,抬脚就进了小莲的屋。只见床板上躺着安安静静的小莲,乌黑的头发整齐地拢在脑后,白净的脸庞又温顺又端庄,看起来跟活着的时候一样俊俏。她的眼睛微闭,嘴唇轻抿着,如同熟睡了一般,仿佛只要轻轻唤她一声,她就会坐起来。

李树根还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打量过一个姑娘。他站在床前,认认真真端详这个属于自己的姑娘,心里涌起了一股暖融融的热流。他就那么不眨眼地看着已经死了的小莲,看足看够了,才轻轻关上门,转身走到方福面前,大声说道:“组长,我老婆这后事就拜托你来牵头,一切费用我出了。”

当即,小莲的后事就在方福的操持下有条不紊地开始了。下午,大红的喜棺被后生们高高地扛在肩头,如同八抬大轿一般。棺木的旁边,走着肩披红绸、一身新衣的李树根。山里的男女老幼都尾随在后面,护送着这一对新人。婶子大娘们都说:“多少年了,咱山上闺女们出嫁都没这么排场过,小莲嫁给树根也算是值了。”

埋葬了小莲的当天晚上,李树根就做了个梦,梦到小莲来到自家屋里,转了一圈之后,满脸不高兴地走了。

李树根知道这是小莲对自家的邋遢很是不满。翌日清晨,李树根一起床,就赶紧担水、劈柴、洒扫庭院、洗菜煮饭,比山上哪家主妇都勤谨。李树根家院落不大,门前长着一棵粗挺的枣树,以前遇上刮风的日子,地上的落叶能够埋住脚脖子,李树根从来都不肯动扫帚。不是不舍得那四两力,是没那个心思。现在,树叶子前脚落地,李树根后脚就把它清理得干干净净。不大的院子被他归置得又清爽又利落,一看就是过日子的样子。

自从娶下小莲,结下了这门阴婚,李树根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不再邋里邋遢、蔫不啦叽,也不再灰头土脸、垂头丧气,小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有起色,有滋味了。

3

一天深夜,李树根突然梦到小莲对他说:“我把爹接去侍候了,你一个人好好过日子。”

李树根一激灵,醒了过来,赶紧拉亮电灯,下床走到他的瘫子爹床前,轻轻唤道:“爹,爹——”可他爹丝毫没反应。他伸出手一探他爹的鼻息,果然没气了。

李树根顿时眼泪如泉水般涌了出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床前,哭道:“爹啊爹,你老可真有福呀!小莲把你接去侍候了,她是心疼我呀!到了那边,你可记住,你儿媳妇叫小莲,你该咋使唤就咋使唤。她心灵手巧,脾性温顺,保准不会惹你生气的,你们就在那边好生等着我吧!”

埋葬了爹以后,李树根一时有些茫然。如今这世上就剩下他一个人了,他的老婆、他的亲爹都去了另一个世界,都在那边等着他。可自己身体棒着呢!一年半载是不会死的。自己只要不死,就不能去阴间见小莲,在阳世自己仍是光棍一个,只有到了阴间才是个有老婆的男人。

一时间,李树根想死的念头越来越强烈。终于,他一天天消瘦下来,到了最后,躺在床上的李树根竟是连口水都喝不进了,嘴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组长方福听说了,大吃一惊,赶紧跑到李树根家。只见床上的李树根微闭着双眼,一副病入膏肓、瘦骨嶙峋的模样。方福急急地问道:“树根,你这是咋的了?得了什么病?我立刻派人送你下山去医院。”

李树根轻轻摇摇头,喘息着说道:“我、我没病,我只是想早点去阴间见我老婆小莲,她把我的瘫子爹接去了,我怕她一个人在那边很辛苦,我也要过去帮她一把……”

方福一听,一下子明白过来,说:“树根,你怎么这么傻?我当初说把死小莲嫁给你,还不是想让你拿几个钱出来替她办了后事,为组里省下几个开销。你怎么就真的信了?”

李树根说:“小莲是我老婆,大家都知道,你怎么能这么说?”

方福挥了一下手,说:“好,好,就算她是你老婆,可她是个死人呀!她是能给你煮饭,还是能给你洗衣?你怎么这般死心眼!”

话刚落音,猛见李树根欠起身,望着门外,欣喜地叫道:“小莲,小莲,你是不是接我来了?我这就跟你走。”说话间,李树根的身子一挺,人倒在了床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方福感到一阵莫名的惊恐,浑身发冷。他转身望了望,什么也没看到。转回头再望床上的李树根,只见他一脸含笑,非常幸福地闭上了双眼。方福感到不对,连忙过去,一边伸手掐李树根的人中一边连连叫道:“树根!树根!”

可是,无论方福怎么叫怎么掐都没用了,李树根就这样活生生地死去,迫不及待地去了阴间,找他老婆小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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