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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网友阿依娜

1

那一阵子我老婆生病,三个月没有房事,我只要一上网目光里全是爪子,恨不能拽个女网友马上上床。欲速则不达,我承认我很倒霉,偶尔钓上一条,嚼光了铒子,妞们有本事不碰钩,狡猾的鱼儿。

一个上午,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我是阿依娜,我在南门汽车站呢。耳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小羊被勒住喉咙发出的一种哀鸣。也可能是故意的,我想,有些女人发嗲常这样。

啊,你是阿依娜……彼时我眼盯电脑,目光的爪子正在QQ里,想加一个本地网友却遭拒绝,“滚!”乡下公牛想爬母牛背,被狠狠踢了一脚,就这个样子。

我在南门车站耶,我是用公用电话打的。她急切地说着,仿佛担心电话费太贵。

哦,你……阿依娜,你在南门车站干嘛?

我,我马上要去草州了。下午去,我现在难得有点时间????……貌似娇嗲的嗓音渐弱,突然反问一句,咦,情愿牵手,你不是说你非常想见我吗?

哦,对,我想见你。可是我现在在外面有事。不一定赶得过去……我的网名叫情愿牵手。情愿牵手在家盯着电脑撒谎。

这是你的手机号码吗?

不是,我没有手机,我打的公用电话。阿依娜说。

你老公对你这么差?连个手机都不给你买。

不是呀,他待我很好呀。

屏幕上现视频框,小喇叭欢乐直跳,跟一个女网友要求视频,被狠狠弹回,斥道:美得你!我这头公牛又挨了一脚。可是,这时候,阿依娜的电话也挂了。麦草拴鸭蛋,一头抹,一头刷,我赏我一个耳光:活该!

脸被抽疼,缓过劲来:阿依娜,不正是那个自称是云南的女孩吗?她说她母亲曾是少数民族,嫁给她爸就改为汉族,这个彝汉女孩相册里还有迷人的民族装扮彩照呢。一周前我们网聊热烈,黄昏时的一匹饿狼,我上蹿下跳地要求见面,对她说:现在见,马上见!她吓得往后直躲,扭了下头,起身去关照下身后的门闩。她回来说道:我婆婆在家。我老公——养猪佬要回来了。

关闭视频的最后一刻,我看见了阿依娜脸上的痘痘。她说她来自高原,黑得像个小鬼头,说她的小姐姐叫她小黑妹。

小姐姐?

对,我的小姐姐,她是个大美女,她是我在草州唯一的亲人……哦,不跟你聊了,我得喂猪食去了,他要回来了……

这么怕?怕他打你吗?

阿依娜发来一个流泪的表情,要了联系方式,很快下线。

回拨过去,忙音。再打,一个苍老男声播道:公用电话。再打,请问刚才打电话那女孩还在不在?苍声:走啦,早走啦……

开车往车站赶。一手拎着手机。兴许还在,她还没走掉,等得不耐烦,来回走走,还会拨打最后一次,她跟自己打赌,再打最后一次,不接马上走人……但是,可能,也许,她早走开了,敷衍的意思她如何听不出?他嚷着说要见面,她以为是真的,明知当不得真,还在心里半信。于是她就跑来见他,然而他敷衍搪塞,那就是不想见,那就是不爱不喜欢……她踱步电话亭边,转念一想——网上的人,如何能信?宁信世间有鬼,别信网友男口水。她还是掉了头。不然也不掉头,看电话的苍声老头,色迷迷地盯着胸,盯着腿,却无端骂她:野鸡!她被吓住了,揩去臭口水星子,就手揩揩眼角……

想象着阿依娜受打击的样子,失落的样子,我忽然感到一阵心疼。

手机震颤,传来她尖细独特的声音:你到了吗?你在找我吗?

我马上到!阿依娜,你不要走!

我不走。我在车站的……我看看,这里是大娘水饺。

2

汽车的进站口,筑满了人,筑满了车。进站的车们,放人。出站的人们,捕车。大娘水饺店是一只生逢其地的笼子,张住渴的人,逮住饿的人。我停好车跑到大娘水饺门口,眼见许多是、不是大娘的女人都在东张西望。落脚之地,立足未稳,现在、未来的大娘们,女人们眼巴巴的,雌性动物的眼神,都在渴望被迎接。啊,我愿意畅开情怀,把你们一车拉走,可是,伊们无动于衷啊。

嗨,我认准了一个瘦的,冲张望的她叫道:阿依娜,走啊!

啊,是你?这么快!

她右肩挎着个粉红色廉价坤包,手里拿着个纸盒子,对我解释说:这是杯子,刚才办卡送的。为便于联系,特办了个通讯器材。男人不给她买,不准她拥有手机。她模仿婆婆的四季腔:侬做媳妇耍手机子干嘛呢,固定电话有的么!

被她尖嗓音版婆婆腔调逗乐了,我想,她大概想我送她一只见面礼。可是我不会送她手机的,我请她吃一碗水饺吧。

白菜猪肉馅,很不错。

啊,我不吃的噢,我不吃的噢。她皱眉拒绝。

为什么不吃?

不吃就是不吃。

哦,你是少数民族对吧?

我不是少数民族,跟这个没得关系。

小黑妞儿,还挺挑剔的!

离开饺子店,我回头狠狠地打量她,那么瘦黑,小脸上仿佛有了细细的皱纹,像下水洗过之后的黑绸子布。她穿一套米色及膝套裙,外添个小小背心,裙腰上一条海军条的裙带。裙带,裙带的内部呢?

我先上的车,打开副驾的门,靠近花坛,只能开巴掌宽的缝。这么小,我进不来嘛。阿依娜说着,递一只手,我捉腕轻轻一拉,她一猫腰进来了,立即一声“啊哟”,缩回了手。她手镯被我拉脱了,她简直只有我拇指粗的左腕子上两道明显的青淤。我问怎么了。她说没怎么没怎么,忙戴上手镯拿衣袖盖住。

受伤的人,一个受伤的女人,我又一次感到心疼。

车向前滑去。扭头问阿依娜:去哪呢?

随便你,????一下吧。

过了车站地段,路上行人渐稀,我把车开得慢慢的,仍然征询阿依娜去哪玩。她说她对四季一点也不熟悉,最好远一点。她都做了四季一年的媳妇了,难不成男人都没带她逛过街?要么去味山吧。我想想说。她摇头,味山不行,他家亲戚多,会碰上的。要是碰见那就完蛋了。

开个房间吧。到宾馆,休息休息?我最想说的终于说出了口,自感有点生硬,便端详着看她,弥补似的,要抚一下她的窄小的黑脸。她让了一下:干嘛呀?

不干嘛,就想看看你。

不让你看。你坏,还要到宾馆……

宾馆怎么了?我又不那个你。只跟你说说话嘛。

说话到哪不行,非要去那种地方吗?

一阵死跑,我把车开到后山停下了。她怯怯地不肯下车。趴在车窗上望着车外的我,无助地说:我真怕,万一被他的亲戚碰见……完蛋了。他的亲戚不会在这里,后山尽是坟墓荒地,他们现在不在这里,将来可能来这里。静得像死,十分钟都不过一辆车。我拉开车门:放心吧,这儿没人,除非死去的人。

一个竹栅的缺口,我带她往里钻,我被卡住了,她像一只无骨小猫,倒回头帮我了。

你真能!

知道吗,我打柴长大的。

往山里走,满地落叶踩得响……初夏季节,铺垫的落叶,颜色还青的呢,它们是早死的孩子。她高跟鞋走不快了,我回头够她一把。起先挣脱着,怕我起坏心思似的。林子越来越深,阴戚戚的,她再不敢松手了。把我抓得紧紧的,使我感到一股被依赖的力量,她手心还算柔软,粗粗的指节,过分劳作过的人,骨感分明。

山林,荒地,枯枝斜倒在小水宕里,乍看上去以为是蛇。

我吓她:蛇!

嘻嘻,我不怕。她说,蛇咬死你,它不咬曾经的打柴人。

我被蛇咬了,你会救我吗?

你要是被蛇咬了,我帮你吮出毒血,行不行?

再往前,坡度越来越大,她有点走不动了,我伸臂一把把她抱起,两脚离地了,挥小拳捶我:不要,不要。任她拳雨乱下,我仍然抱着她,她轻得简直单臂就能托举起,简直比她的坤包重不了多少。一番挣扎,她显得累了,我把她放到一根倒地的树干上坐下,趁其不备,很响地亲了一个。

不兴这样!她低下头,仿佛生气了。

走出林子时,我们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隔着四五米的树林和空气。我刚才使强,拿纸巾帮她揩汗,右手像蛇一样钻进她不低的领口。她的乳房小得不够一把握,简直只有草鸡蛋大,头部还在凹陷着呢,仿佛懵懂不知的孩子。惊醒的阿依娜杏眼怒目,我觉得,她差点要赏我一个耳光。

3

送我去车站!我马上走!

饭也不吃了?不是说饿了吗?

光想着来会我,她早饭还没吃,林子里,她告诉我她饿得走不动路。

我不吃。我不饿。我……怕你了。死一般静寂的后山马路边,她挨到车子跟前,迟迟地,又想乘坐它,又怕里面有炸弹。发生在后座上的,网上叫车震,车子的震荡。我为她“震”开车门,生气地只牵衣袖(不挨她的肉),劝道:阿依娜,再怎么着,饭你得吃吧!

我不吃……她摇着肩膀,坤包滑下,我伸手接住,把它掸掸灰。我的动作,仿佛是抚慰她的肩膀。她注视这动作,大概感到了温柔,终于,期期艾艾地落坐了。车发动后,我再三道歉:阿依娜,对不起,怪我太鲁蛮。

我做个鬼脸。她不为所动。我把巴掌伸给她看,啪,装着要自罚耳光。她拦住说:也不能全怪你。低低说道:怪我,不该跟你往林子里跑。

林子里有鬼,林子里有床,坏男人都爱把女人往林子里拉。

车往常湖方向跑,CD的音乐背景里,我给他讲我的故事。

我老婆生病,三个月了,不,甚至不止三个月,我们没有一次性生活。我故意放大一点,夸张一点,可怜一点。阿依娜,不瞒你说,憋了整整三个月九十天了,请允许我讲句粗话,见到母猪都觉得是双眼皮的。

她生的什么病?

胃病。

胃病,也不会影响性的趣味啊……

哦……她胃病病得厉害。我不想跟她说实话,我老婆是宫颈上的问题,我不想实言以告,会引起她不好的联想。身体谁都有,零件都一样,不提到哪就不想到哪。

病得厉害,所以她就冷淡了?

对,她就冷淡了,她讨厌这个事。我一想和她那个……她就觉得厌烦,我不好强迫她的。她年龄比我大,所以她……

其实别的也会导致冷淡的,她声音很小地说:比如两个人没感情,根本没一点感情。

没感情,你跟你老公没感情吗?

还好吧,哦,还好吧。

4

商城路上的一家小面馆。也卖面条,也卖炒菜米饭。我问阿依娜吃点什么。她把包包放到凳子上,找杯子喝水。随便吃什么,随便你。望着切成半成品的炒菜,她说。她大概想点菜吃米饭。

老板,青椒肉丝来一盘,水煮肉片一个……

啊,不要!不要!她几乎嚷了,带肉的不要!

你是素食主义者?

不是,不是。大概觉得激动的理由不足,她把声音小下来说:那就来个西红柿炒鸡蛋好吗?

算了吧,来面条吧,面条快。我说。

虾仁面条,很快端上来,阿依娜使筷子挑着挑着,只吃了几小口,就放下了。我看见她用卫生筷剔出了两粒肉丁。

你真的不吃肉?!哦,你是少数民族对吧?

她摇着头,竭力地否认:跟这个没得关系的,一点关系都没得。

我后来才知道,她对猪肉的恐惧比尸体还胜,当然,本来意义上讲,吃肉就是吃尸体,猫吞鱼儿狗啃骨,进化的人类史其实也是食尸史。她拿杯子喝水,小口啜饮,喝得不抬头。我问怎么了。她说嗓子疼,是喉咙疼。为何嗓音很尖,她告诉我,她不是用嗓子讲话,是喉发声。

我很小的时候,这里,她仰起下巴手指着颈部,我很小的时候,这里长了一个包,越长越大,后来我妈借钱给我做了手术……她黛黑的颈项上,我并没看见刀疤,可是我能痛苦地感到她的嗓音——准确说是喉音与众不同。着名相声演员得癌后,以喉发声,电视画面里喉节喉筋拉扯,吃力如拉锯,每当他吃力抖出一个包袱,善良的观众听得又想笑,又想哭。阿依娜望着我大口地扒面条,神情仿佛一个小母亲,羡慕儿子的好胃口。多吃点,你多吃点。她说话时,喉筋上下扯动。我恍惚觉得心被扯动,疼了好几下。

你尽量少讲点话。

我一般很少讲话,今天遇到你讲了不少。

付账时我向老板打听附近有没有药店,我想买一盒安全套。两个陌生的人,到一起做。她来自边远,会否带来远方的馈赠?我老婆生病了,我需要性,但我拒绝病。

四季遍地服装厂,春季秋冬的人们,衣不蔽体地忙着,为更多人们的蔽体之衣。那个小镇上,满街的门脸儿,饭店花店网吧一应俱全,我跳下车找了半天,就是不见一家旅馆。

他妈的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床。我找了一圈回来告诉阿依娜。

就是没有我们的床吗?她应该这样说,她仿佛这样说。不,她嘴唇都没动,她抄着手,副驾驶座上,一小块天然的悲哀。是因为我提到床吗?她黑黑小脸顿时起了红润。

开车转回了草常路,等于绕四季城转了个圈。

马路右侧,好容易找到一家快捷宾馆。她犹豫着不下车,摇头对我说:能不能再远一点。丈夫的亲戚多在这边上班,怕碰见了,碰见了就没命了。她说:那就完蛋了。但是,她最终服从了我,从坤包里拿出身份证,第一代的,很乖地递给我。见我盯着看了下,就说:我85年的,你看不像是吗?

1985年,一个女孩降临人间,妈妈在上山打柴的路上生下的,拿衣裳包包就背在柴筐里。走到家,男人见柴筐没冒尖儿,骂着就要打。他后来掀着瞅了瞅,见是个女娃子,骂:你还不如给老子打筐柴!不如一筐柴的女娃子,在妈妈的柴筐里一天天长大。妈妈打柴,种地为生。父亲嗜赌,游手好闲。十二岁的女娃子阿依娜已经学会打柴了,一根臂长的柴丫卖五分钱,她和妹妹必须打二百根以上,才不会挨父亲的打。父亲比妈妈小三岁,他一点也不爱她,尤其不爱她生的一串女娃子,阿依娜头上一个姐姐,先天呆弱,脚下还有一个妹妹。

我爸有一个小老婆,阿依娜说,他大概一直爱他的小老婆。

哎,你们男人是不是都爱小老婆?她问我。

阿依娜打的柴,爸爸卖了钱都拿去赌了,输完了再伸手。他对人讲:死丫头就这点好,打柴倒会打。他自己不打柴,只打牌,把祖上万贯家财都败了,花钱花惯了手,止不住。那天晚上,到夜里九点多了,初九的月亮都起山了,上山打柴的孩子还没回家。妈妈打着火把去找,山沟里把阿依娜抱回了家,昏迷着,送到卫生院总算救活了小命。但是,术后大夫无限惋惜地告诉妈妈:这孩子将来可能无法生育。

妈妈把阿依娜送进小学,十二岁的她开始念一年级。按时交作业,仍然按时打柴。

要以五分计的话,阿依娜的床上作业顶多能打上2分,我甚至苛刻地认为,这个学生顶多能打一点五。裹上浴巾的她,简直像个襁褓中的婴孩。见我有点不忍心和她那个,她矜持而又坚持地说:我都25周岁了,早已经是个少妇啦。她不让先冲完凉的我看她,拉严窗帘,关上灯,飞快地掀开被子,说不许看不许看。一条小黑泥鳅溜进了被筒。我自信我的进入是温柔的,是呵护的,我让已然完全坚硬的我,轻轻地摩挲……蓓蕾初绽的季节,她那里润润地潮起,春到人间花弄色,沾唇欲湿杏花雨。

啊,啊。阿依娜牙咬被角,痉挛,几乎晕倒。

我让她趴上肩头,如做广播体操。她小鸟一般扑来,倚我肩上对我耳朵说:你的肩膀可靠吗?我搂着她应着,感到她后背上一道斜斜的异样。强着打开灯,她立即按灭,不让看,不让看。来吧,继续来吧,她说。我后来还是看了,沿着文胸的背带,那一道斜斜的痕迹。是一道不算太深的刀疤:一刀划下去,见快到胳肢窝,刹停。动刀的人仿佛犹豫,手下留情,我抚看它,一条“斜线”已经结痂了。

她把自己包进被子里去,连头带脑,像一只驼鸟把身子埋进沙子深处。我听到闷闷的哭声,我看到整条棉被剧烈地颤抖:

“他不是人……他是头猪……他连畜牲都不如……”

5

虚龄十六岁,在春城一家餐馆打工,儿童节这天,她去看望小姐姐。她看到街上汽球鲜花,觉得是给自己过节,虚龄十六,还是一个儿童。然而,她将永远地记住这个“节日”,没齿不忘。小姐姐大她两岁,自小一起打柴,先出道进城找了份洗碗工作。她央求她,给她也找了一份。小姐姐男朋友是这家餐馆保安。当天小聚,晚上阿依娜和小姐姐同睡,保安表示另外借宿。第二天上午,阿依娜往回走,她觉得走不动。非常痛。去上厕所,见内裤上血糊糊一片。她后来想,应该是保安下了药,不然不会没知觉。但她不好意思跟小姐姐讲。小姐姐后来和保安分了手,远嫁到了草州。

那以后,阿依娜不再洗盘子,开始学习电焊,师傅就是那个小保安。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咬定了他,反正小姐姐不要他了。剩饭剩菜,也养人的。小时候打柴,回家吃爸爸吃剩的,妈妈说,也养人的。眼不转珠地盯着焊花,她以为那是盛开的茉莉呢。小保安在背后盯着她,他瞪着这一朵,已被他强行扭折过的小茉莉。晚上,阿依娜眼睛肿成了红桃子,什么也看不清。

眼睛痛……我怎么老是想哭?她问他。

抹点奶水就好了。小保安想想说道,可惜哦,有的人并没有奶。

她好像没听懂。

有的人来说,胸罩基本多余,我看不如省点钱——你是个飞机场!

再不懂就不像话了。……流氓,强奸犯,死流氓!她骂道。

一回强奸,二回三回送上门,不要脸的赖皮货!

谁赖皮了?强奸犯!死强奸犯!

强奸犯把赖皮货揍得开花。专照面门——眼眶上来,像焊电焊那样。

她寻死未成,被爸爸领回。得到的褒奖是:小衰逼,吃老子一顿柴棍子!

后来,小姐姐来信,要她来草州,说江南水乡,鱼米之乡,有我们一条活路呢。戴上眼镜的阿依娜来到草州,小姐姐从中牵的线,给一家米行站柜台。小姐姐钓得金龟婿,嫁在草州城里,吃的好,穿的好,衣食无忧。糠箩跳进了米箩,阿依娜给米行站柜台。

小姐姐拿了你的佣金吧?

也不能算拿,阿依娜告诉我,矮子家非要给吧。

那么说,简直像人贩子?

不能这么说,怎么这样说。阿依娜坚决地否认。也许小姐姐为前男友保安抱愧吧。补偿吧。她这么看。

卖大米人家的儿子,生得黑矮,整天痴迷打游戏,坐在米桶里都打。但是可调可教的,年轻人嘛,有个老婆婆跟后管着,一二年养个伢,他还能不改好么?小姐姐这样劝着,大概也是转述未来婆婆的口气。她想想也有道理的,人嘛,可以变化的,可塑性强,就像她自己,不是可以打柴,可以洗碗,可以电焊,可以卖大米对吧?两下里都认可了,保险起见,爸爸要草州这头把阿依娜户口迁来。当然是为了多要两个,连根拔,也是一步到位,泼出去这盆水。卖大米的人家做到了,还把三万块钱打进了父亲的账户。阿依娜成了草州人,但是,她人在米行,却和米行的人——隔层山。卖大米人家的儿子,仿佛白米的报应,又黑又矮,简直看不出年龄,有一次她想偷看身份证,被那做娘的发现一把抢去——侬乱来!

鱼米之乡的武大郎人家,有的是钱,也不存银行,一扎一扎,码红砖似的,就那么散放在抽屉,甚至拿米袋子装。那个儿子一点都不争气,嗜赌如命,骂娘老子就像骂猪狗。他有一次赌归兴起,把阿依娜蛮捺到米袋子上,掏出东西就要来,阿依娜吓得大叫……我还小,我还小呢。那做娘的听见了,喜得咪咪的,反把门从外反锁。阿依娜嚷啊,最终嚷不出声了,把大米袋拆开洒个满天星。逃到小姐姐家时,要问小姐姐借一把剪刀。

小姐姐,亲人小姐姐,我的命怎就这么苦呢?

忍一忍,忍一忍不就过去了嘛。

她坚决不从,那就得赔钱,不直说,说外地女小偷偷了三万块,要捉去见官。

你究竟有没有伸手?那么多散放着,又没个数,你能不动心?

我动心干什么呢?钱多有什么用,就算睡在钱山上又怎样?!

小姐姐,我们一块儿长大的,我妈妈嫁了一个好赌的男人,我难道还要重复她的命运吗?都说我爷爷当年非常有钱,田地就有几千亩,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叫我爸挥霍光了?妈妈以为嫁了个富家,却吃了一辈子苦,到了还是离。你想想,明知是火坑,我还会往里跳吗?阿依娜说,何况那钱再多也是他父母的。

拉着阿依娜的手,小姐姐长叹一个。说我帮你再找一个。

拿下一个巴子,补上一个巴子哦,小姐姐撇清:到时候你别讲我昧了你的!

下一个巴子,“突然”到来,四季这个养猪的人家……“突然”里会否另有因由?小姐姐的草州男人做面料生意,越做越大,人手不够就让阿依娜过去帮忙,前后四年间,阿依娜从最简单的穿针引线做起,学会了全部工艺,穿珠、烫钻、贴花,样样拿手。男人常年和她在一起,小姐姐会不会起了疑心?四季的养猪人家是个养猪专业户,圈里近三十头母猪个个大肚崴崴,奶头拖到地。阿依娜觉得男人有四十朝上五十傍边了,可是他给她晃晃一张证明,标着35岁的纸头上盖着公章。他前头老婆死了,有说是打死的,有说累死的,反正是死了,反正不是好死,所以她荣幸填房。同样为保险起见,爸爸开口还要三万,不然不办那头证明,两下里等于六万。据说杀猪佬交钱那天,一张脸憋得像得了“洋麻”病的死猪,他本来就又秃头又红脸,又养猪又杀猪。

他们同居那天晚上,杀猪佬像杀猪佬折腾一头小嫩猪仔。烤一只小全猪,但是不肥,黝黑皮肤,连奶子都没有。他大骂妈的,瘦肉粘刀!

她平静地叙述,不像讲她自己,像是讲述别人的故事。我听得时而同情,时而震怒,也时而怀疑。很少有人能够客观自述过往,遮掩一点,粉饰一点,所谓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卖大米人家,那么多钱散放着,她不曾动心过?就算不顺手牵羊,那也会想,跟了这样的人,睡在米窖里,衣食无忧?当然,我愤怒地挥舞拳头,发誓要砸碎保安的脑袋,然而隔着九个年头的距离……

实话实说,你恨他吗?

恨,阿依娜低头想想,可是,也不知道从哪里恨起。

那么,你恨你小姐姐吗?

不会的,怎么会呢?她一步步地领着我,一步步牵着我!

那么,对你爸什么看法?那个败家的老赌博佬?

怎么说呢,看到我妈妈受的苦我就恨我爸,可是他也不容易呀,拉扯着我们一家,直到前年才脱离我妈。两个没感情的人白天一锅里吃饭,晚上一张床睡觉,话讲不到一起,鼾打不到一起,你知道有多憋屈有多难受吗?蛮捺着孵鸡下蛋,是要出事的,是要出人命的。

你是说……

6

一个月里,我们见过三次面,阿依娜看上去一次比一次瘦。我说,你不是吃了瘦肉精吧。浑身一震,她几乎发抖。

那一个月里,四季市连发多起食肉中毒事件。媒体报道,味山脚下一家三口疑因误食毒猪肉急送医院抢救,十二岁孩子夭亡时全身红紫。

那天,草州一家咖啡馆里,对面沙发上坐两个女人,阿依娜和她的小姐姐。她们长得很像,黑黑的肤色,都戴着眼镜。中饭时分,我们没喝咖啡,就点了几碗煲仔饭,很烫很烫的,碗底结了锅巴。阿依娜拿小叉子铲,铲不动,我就帮她。犁田那样,我把锅巴铲起,铲出香来。那小姐姐好几次偷眼打量我。

你们这样下去不行的。小姐姐后来对我说。

我们怎样下去……我感到突兀。

阿依娜说:我都告诉小姐姐了,我们有过三四次了,对吧?

我觉得很窘。那小姐姐却笑了,没什么没什么,我只是吓唬吓唬你。她说,我试试你待我妹可是真的。这是我唯一的一次与小姐姐见面,我陪她们逛了街。那时,我帮她铲好了锅巴,把碗推给阿依娜,她正要吃,却被小姐姐换了去。

换一个口味好不好?她说着,很骚地笑了起来,挥勺对付米饭。

你不觉得你需要打点一下谁吗?卡座对面伸着头问我。阿依娜去洗手间了。

笑了一下,我觉得她是开玩笑。然而听见她郑重说道:你想一想,如果不是小姐姐,领着妹妹走南闯北来到这里,从云南到草州,你怎么可能和她……阿依娜回来了。

我后来还收到小姐姐短信。

空调机开得嘶嘶响,怕我着凉,阿依娜把我拉回被窝,用她柳枝般的胳臂,给我当枕头。她静静地看我,我被看得性起,一下子就噙住了她的奶头,小小的黑奶子,极少量的一点软肉,像倒扣的酒盅,颜色漆紫,被纠的,被掐的,结痂了,如长了七八个乳头。何种野兽——拿獠牙啃坏的?!——她的大腿被谁掐烂,难怪不让开灯。

是一大块承包地,位于常湖旁边不远,养猪也是为了箍地……有时被侍候得舒服了,养猪佬告诉她,将来拆迁拿钱,给你盖大房子。他有时上门杀“黑”猪去了,喂猪就让她来,婆婆指导怎样饲喂化肥,让拆开小日本的尿素袋子,舀小半瓢白白的颗粒,像人吃的精盐一样,往食里掺和。突突冒烟的三轮车声响起,她知道是杀“黑”猪的归来了。头几天带着“鼠强”去慰问,过几天去收“猪弱”,下乡归来硕果累累。和那外地小徒弟抬下来,好几大块皮肤发红发紫的肉,沿着脊背剖开,血淋淋猪的尸体,当然还需要“加工”,令她端盆清水,毛巾蘸水果味清洁剂,仔仔细细地揩擦。打过柴,洗过碗,烧过电焊,卖过大米,她觉得她改行,做了殓尸工了。揩揩抹抹时,忍着不吸那不寻常的气味,后来还是呕了,哕哕,一声声的……她婆婆听了大喜,几十年前的过来人,肥猪满圈,她最缺一个孙子。

是不是有了?你上个月可来了?

她含羞告诉婆婆,好像三两个月没来了。来也是白来,只有她自己知道。让她空高兴一阵,好待她好一点,少在小养猪佬面前挑唆。那养猪佬老了,却精到把握市场,说改喂饲料后,肥肉不吃香了,就手把教她们——阿依娜和婆婆喂起了瘦肉精。婆婆脚不大,只穿四寸半的鞋,却撵得猪儿跑,说跑一跑,瘦肉更多。

他要我给他生儿子。死养猪佬,把我往死里打。

你是不是把实情对他讲了……

笃笃,当当当,房门被敲响。关灯,盖被,一片忙碌,阿依娜立即套上衣服,那条该死的海军条蓝裙带,怎样也系不上。我披上浴巾开了门。那阿姨级服务员进来说:对不起,给换个烧水杯子。

可是,烧水杯是好的,刚才插电还烧得响响的。我在心里疑惑着,那阿姨也不做声,刮刀眼狠狠“刮”了阿依娜一眼,出门时鼻子一送,哼着冷笑。

阿依娜缩成一个了团儿,缩回老家去,缩回娘肚子,重造一个她。

7

我匆匆整衣,她死死地抱住我,把头埋到我怀里,像一只小驼鸟偎沙那样,她不顾头发弄得很乱,嘁嘁,嘁嘁,我听到类似小老鼠的声音,不一会儿,泪水滴落下来,一滴,两滴,我感到脸上冰冰凉凉。

我把她抱到床沿上,催她说:走吧,我们走吧。

阿依娜摇头:不嘛,我偏不。她把脸贴向我小腹,耳朵也贴上去,仿佛要聆听什么声音。我感到毛茸茸的痒,却坚持着蹬裤子。她松松地箍住我的腰,巴巴地仰视着我,怯怯地说:我小姐姐说的难道都是真的吗?

你小姐姐说什么了。

小姐姐说,阿依娜让我坐下来,凝视着我的眼睛。我小姐姐说,你们男人,提上裤子就翻脸不认人……

我都提了三回了,不认你了吗?

你认我,你会要我吗?情愿牵手,哦对了,李牛,让我当你老婆吧,我想做你老婆,结束这种日子……她摇晃着我重复说,让我做你老婆吧!

这,阿依娜,刘丽,她真名叫刘丽。你知道我有老婆的,她只是生病……

可怜,我只是个替代品,你老婆生病时的替代品。可是,我也是个病人啊,我从十二岁上山打柴,一病到今,一病到此,一病到老,有谁疼过我,有谁会疼我,疼我的人在哪里,呵呵,我这个病人……

阿依娜,你怎么了?

嘁嘁,嘁嘁,我又听到类似小老鼠磨牙的声音。

在服务台退房时,那个刮刀眼阿姨又踅过来了,目光死死地“刮”着阿依娜。不敢对视,她极力地倾着头,心想这刮刀眼多像婆婆?但是,来不及想了,几条黑影闯了进来,匆匆一瞥中,我看见其中有人拎着杀猪刀。

撒腿就跑,我比兔子还快。不溜怎么办,奸夫淫妇绑一块,对她更差些。听到她杀猪般的尖腔:打死我啦!杀死我吧!……杀“黑”猪,我要举报……

车站门口,大娘水饺店门前,阿依娜非要把情侣杯送我。一只草黄,一只宝蓝,她递给我说:一人一只,你拿着嘛。草人,黄杯,倒也合适。但是,拿回家会起麻烦的。我不想要。和她拉扯着。豁朗朗一声,掉马路上,摔成了碎片。我好像是故意失手的。

完蛋,完蛋了。她尖细的嗓音喃喃不止。

本市治安消息:本市XX乡家庭养猪场,25日发生一起命案。男养猪户杀死了他的外地妻子。据悉,手段极其残忍,身体被混在一堆猪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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