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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廊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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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光是散淡的,对她如此,对发廊也是如此。

发廊里顾客不多,推开玻璃门,窃窃闲谈声和洗发香波的味道一下子迎了过来,而尾随而来的阳光被玻璃门关在了身后。

里面灯光冷暖适当,强弱刚好。她在吧台站定,目光却在发廊里四处搜寻。收银员殷勤地问她,姐,剪发还是烫发?有活动哦!姐,有没有指定的理发师啊?没有的话给你介绍介绍啊!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角落里正给一位顾客吹头发的理发师适时地转过头来,冲她温和地招呼道,凤姐,来了啊?坐!

他比她小很多,但她总感觉他是温和的。发廊是个特殊场合,这个场合特殊在阴气太盛。在这里,无论多阳刚的男理发师,天天接触香喷喷的洗发水,触摸柔软的头发,细细地修剪着,轻轻地拨弄着,被女顾客的气息熏染着,天长日久,最后都没了脾气,变成细嫩皮肤、纤细腰肢、轻言细语,见你就搭腔、一搭腔就服服帖帖有很明显的职业特征的资深理发师。

他一定感觉到她来了,否则不会那么轻轻巧巧地接过话去。她于是微微一笑,指了指他,对收银员说:他。

这是一种默契。这种默契建立得这么快,她自己也很惊讶。

其实这家发廊她只来过三四次,看,连收银员都没认下她,但她已经和那个年轻男理发师熟悉得可以心照不宣了。

就是这样:她一进来,站在吧台前,目光便在满屋子晃动的人影与嗡嗡的吹风机的声音里寻找。而他,不管在忙什么,准会在她目光搜到他的那一刻转过头来,温和地冲她笑道:凤姐!来了啊?坐!那笑容不过分热情,但明显是用了心的,因为那也并不是职业性的微笑,那笑带着亲昵却不敢冒犯的小心。

这个时候,她便微微一笑,指指他对收银员说,他。

从第二次起,他便清清楚楚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凤姐。这是一个很糟糕的称呼。她叫沈凤若,仅仅有一个凤字而已。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年轻理发师一上来便掐头去尾,直接称呼她为凤姐。起码有两个叫凤姐的人,是个笑话。一个是王熙凤,她是大观园的热闹,小说版的;一个是网络上的罗玉凤,她是网络上的热闹,现实版的。

她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十分的不愉快。就算你不读书,难道也不上网么?便在他理发的最后一步即头发定型时,问他,你为什么叫我凤姐?

理发师笑笑,俯下身来在她耳边说,我们这里赵姐、钱姐、孙姐、李姐,多的是。按理说,我该叫你沈姐——是不是有点太生分?叫若姐,有些拗口。觉得凤姐最亲切了!

上扬着的似笑非笑的嘴角,发型奇怪但乌黑浓密,像顶了一头热带雨林。身上沾着的洗发水弹力素定型胶等混合起来的气息。

这有没有点小小调戏的意思?她都有点莫名其妙了。

他若无其事,用一把仿生毫毛刷子仔细清扫掉她脖子里的碎发,还不停地用嘴吹,气息热热地落在后颈,然后又凉凉地绕脖子散去,弄得她有点想笑,有点想呻吟,有一种迷醉的感觉。她一时之间没有了脾气。

还在称呼中没回过神来,接下来的事情更是让她如坠云雾。

理发师一层层揭去围在她脖子上的毛巾,解掉护衫的活系带子。他站在背后,双手抄过来拉掉那深紫色的护衫,护衫发出塑料布特有的声响,缓缓地从她前胸滑向后背。一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藏在了护衫里面,轻轻地快速地抱了抱她的肩膀,然后滑到了肘窝,快速离开。整个过程持续不到五秒钟,神不知鬼不觉,但她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了,像一次点到即止的安慰,更像一次说不出口的羞怯的试探。

她愣了愣,转过头去时,他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正仔细抖落着那件护衫。

再一次来的时候,从进门到送她出门,这个过程一点没省略,一点没颠倒。他们的默契,像配合了一千年的舞台剧。凤姐!来了啊?坐!还是上次那个发型?然后两人在镜子里对视,她在瞧自己,他在瞧她。她见他在瞧她后又瞧他。观众是看不懂的,其滋味只有两个演员深谙。

年轻理发师挂了一屁股的工具,走路一摇一摆。他双手托着她的脑袋看了几秒钟,像一个胸有成竹的木匠瞄一截需要刨花的木头那样,眼神迷离而自信。他长期握剪刀的手苍白而修长,伸进她的头发里舒展而快速拨弄的时候,像是一条蜿蜒的蛇,沿着她的头皮,攀援着她的神经,一直爬到她的心里,痒痒的,缠绵的。

她闭上了双眼,又忍不住想呻吟一下。这个念头吓得她一激灵,赶紧重新睁开眼。

接着便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头发剪好,取下围裙护衫的时候,依旧有一下神不知鬼不觉的抱她双臂的动作。比侵犯来得礼貌,比礼貌来得暧昧。

今天她又来了。他正在忙,因为他是这家发廊的骨干,别人有闲的时候,唯独他老有客人排队等着。而他,还是回过头冲她一笑:凤姐!来了啊?坐!仿佛他吃定了她,料定她一定非他不可,所以连“请先等一等”这样的话都可以不说。

而她确实也是这样,无须他招呼,便坐在供客人等待的长椅上。连洗头的小妹都不会过来打扰她。尽管这只是第四次,他们心照不宣,默契到像配合了千年的哑剧。不过今天她的心情很不好。

三年前她就离婚了。当时她还没意识到事情有多糟糕,离就离呗,自己也就四十来岁,数字听起来很不祥,累积得很庞大的样子,实际上她看起来没那么老。你能勾搭一个洗脚妹,我就不能诱惑个搞按摩的客人!

她在社区诊所的康复医疗室上班。工作就是给人按摩按摩腰椎颈椎啦,拿个烤灯烤烤老寒腿啦,给睡落枕的人拔拔脖子啦,给针灸师打个下手什么的。社区多少带些福利性质的,收费便宜,有时候还开展免费检查。可这里出入的人,不是老弱就是病残。要身体没身体,要金钱没金钱,往跟前一走,便是浓烈的老人味。一张嘴便冲出一股假牙许久没清理的腐败恶臭。

当然也有打篮球闪了腰的年轻男人或者开车劳损了腰肌的中年男人。偶尔。

这三年慢慢走过来,她才体会到男女有多么的不同。在男人眼里,女人一过三十便是老女人了,无论你多高智商、多高收入,但你的身价打对折,而且永远没有回暖的机会。女人如果年轻,哪怕你低智商、低收入,都是可以忽略的。最好上穿低领下穿低腰,前后能露出四个肉蛋儿,那才是资本。女人的年龄与领口,越低越迷人。

所以后面两类男人,即便对按摩时肉贴肉这样的刺激,他们也看都不看她一眼。

想起曾经说过要诱惑顾客这样的话,自己都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嘴巴。

但她离婚的消息很快就在社区传开了。那些人一进来还没坐下,先颤巍巍地问一句:小沈,你离婚啦?

不知何时,她的康复室热闹起来。那些老头,提着菜市场处理买来的水果蔬菜、零零碎碎的牛杂羊杂,十分热情地请小沈吃。小沈一推辞,他们赶紧又宝贝似地放回自己的塑料袋里。他们抽着呛人的劣质香烟,咳咳咳地闲聊着,她下班了他们还不肯走。

刚开始他们给她介绍对象。他们介绍自己的失了老伴的表弟、游手好闲想吃软饭的恶棍、有家暴前科的酗酒者,条件最好的一个是鳏夫,年龄倒是相当,但家里有三个孩子,还有一个瘫痪在床的老母亲。

自信就犹如斑驳的墙皮,被敲打得纷纷扬扬掉下来,一地碎屑随风而逝。

她对自身条件不是没有正确评估过。近四十岁的女人,从两性上看来,犹如秋天摘去瓜果的土地,表面看还有些葱绿的枝叶,实际上空无一物,轻轻翻开,便能看见根部已经老相纵横。只需时间的脚步缓缓一移,一切艰难维持的虚假繁荣便摧枯拉朽地滑入到生命的另一个阶段了。但是,如果你偏不上这个当,四十岁的女人,只要身材不是太走样,皮肤不是太狼狈,完全可以走卡哇伊的路数。打扮段位够高的话,给人说三十出头也不会露怯。

她就这么定位了一下自己:年龄不大不小,气质不好不坏,性格不闷不骚。总之,一切都在中庸的范畴里。换句话说,她可以挖掘的空间还很大。

那是个阴霾的下午,空气中浮动着来路不明的气味,人们尽量不出门,因此来按摩室的人也很少。她正想早点回家,结果就见患骨质疏松症的七十岁的刘老头拄了个拐棍,一步一点头地推门进来了。

闺女,下班啦?

快了,医生都回家了!您老明天一大早再来怎么样?她心里不是很高兴。

老头进屋左顾右盼,答非所问:今天没人?真的没人喽!如所愿的欢喜样子。

刘大爷,明天再来吧,我要下班了!

闺女啊,你看大爷腿脚不方便,今天都来了,哪好意思赶大爷走?就耽搁你半个小时呗。

她只好把他让进屋,耐心地踩着他僵硬、缓慢的步调,看他上床、喘息,几根稀稀拉拉的短须在皱巴巴的脸上颤抖着,像干旱皲裂的土地上种的几根羸弱的豆苗。变天啦,腿就疼到心里去啦!

她说,您是老年骨质疏松症,又不是关节炎!

都有!都有!他急忙说。

本来他该用一套专门的理疗器械,可今天他示意她给他按摩一下关节。

她把手搭上去,裤管毫无热气,许久没换洗的裤子却顽强地散发着一股子刺鼻的味道。她摸索了半天,才找见他的腿骨,是的,只是一根骨头。也许是有肉的,但早已从皮与骨之间溜走了,只留下一张松弛的皮,袋子一样挂在这根支棱的骨头上。他老得赤裸裸的了!

男人的出厂值便设定为追逐、占有、繁衍自己的基因。因此他对女人最本能的要求是年轻,女人年轻了,可以很好地哺育自己的后代。男人对女人年轻的苛刻不是后天学来的,是他的原始数据指示他这么干。可他们不是后来也要老吗?就像这个刘老头,像他腿上的皮与肉尴尬的拥抱,最后都散了,化成一把灰、一个碑、一方矮矮的冢丘。

她强忍自己如此近距离接触枯瘦生物的不适,一边勉强捏着,一边走神。平躺着的刘老头却是十分受用的样子,间或长长地嘘一口气,然后指挥着她,左边左边!稍轻一点儿!朝上朝上!对!对对对!

简直就跟癞子挠痒痒一副德行。

渐渐地她就感觉到哪里不对劲。那个刘老头,引领着她的手,一直在他的大腿内侧揉捏。她是跟着社区的盲人师傅学的按摩手法,虽不十分专业,但经络的大体走向她还是明白的。大腿内侧的按摩,根本不能缓解刘老头的骨质疏松症。那么他需要的,只是她按摩的手。

愤怒与鄙视一下子涨满了她的整个胸腔。老头还没反应过来,只管闭着眼睛,哼哼唧唧地说,往上一点,呃,往上一点就对了!

她忍无可忍,一把揪住他枯瘦如藤的裆部,恶狠狠地凑上去,说,是这里吗?

老头终于感受到气氛的不对,一睁开眼,见她提了拳头就要砸下来的样子,就赶紧告饶:闺女闺女,呵呵呵,不要动这么大的气嘛!我是听他们说的嘛,让你怎么按,你就怎么按!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还能把你怎么样?只是让你摸一摸嘛,多给三二十块钱又不是不可以!

她提起的拳头又放了下来。她还真怕嘎嘣一下把那把老骨头给砸坏了。

老头说,我走!我马上就走!然后推开玻璃门,鞋都没穿稳,拖着拐棍就嘻嘻嘿嘿地走了。走几步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我和我老太婆分床睡了二十年了!女人的肉是什么味道我都记不起了!

她不知道说什么,想了半天想起一句文言文:老而不死是为贼!

原来自从她离婚后,社区原本晒太阳的一堆一堆的闲人爱到她这里来按摩,都是有缘由的。女人老了,灵魂要么灰飞烟灭,要么走火入魔修炼成诡异的老巫婆;男人老了,身体腐败,灵魂会跟着一起腐败。六七十岁的老头,自己的口水都收不住了,却兴致勃勃地嫖娼。这样的事情,报纸上常常报道。想到自己的手曾在一具具行将就木的活尸上按来按去,而这些活尸内心在她手底下肮脏快活地狂欢,她都会起一身鸡皮疙瘩。对衰老的厌恶就是从那个下午开始的,包括老人,包括老树,包括老房子,包括老猫老狗。一切老去的东西,她都恶心。

人老了不止虐待别人的眼球,还是有罪的:生命力枯竭的罪,思想越来越卑微的罪,越来越老迈无能的罪。她害怕自己衰老,害怕极了。但世界上最有本事的人,也阻止不了变老变丑的脚步。那个时候,她该如何面对自己呢?

偏偏时光匆匆,很快地两三年就过去了。她在忧虑与煎熬中度过,焦虑到最后,便是越来越平静。对自己离婚的事情都不再有任何感觉,也不愿和谁起口角,也不会和谁交心。朋友越来越少,她越来越孤独。那时她还没意识到这一切的平静原来是变老的征兆,就像一潭水,在枯竭消失之前,总是波澜不惊清澈透明,对前来喝水的小牛小鹿都怀有一颗慈悲宽容的心。一段时间她发现自己的例假有些紊乱,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落,坐在公交车上,居然张大嘴巴睡了过去,腰和小腹开始囤积脂肪,人也慵懒浮肿。

她吓了一跳。自己那么憎恨的衰老,提前来了么?她十分慌乱,又不愿意把这些幽微感觉说给别人,就只好给自己做思想工作:你这个年龄,要矜持,一定要矜持!稍作放松,就可能老几岁。如果不甘心放手青春的尾巴,也可以退回去几年呢。

总不能任由现在这个样子吧?有人总结过,爱情是女人永葆青春的秘密。他们说,男女的肌肤之亲才是让女人快乐的法宝;他们还说,男人的气味也是平衡女人内分泌失调的良药。至于抚摸啦、接吻啦、做爱啦、阴阳调和啦,被反复论证,反复研究。得出的结果只有一个:女人,是离不开男人的。她这才想起,自离婚后,她再也没有过正常的性生活。按照这个理论,她该老得多快啊!

而她自己又觉得,衰老是一种罪。怎么办呢?拖住青春尾巴的愿望催促着她连睡觉都很紧张,生怕今天过去了,明天又老了一天。苏醒了,一切苏醒了,像一个饿着肚子睡觉的孩子,一旦压抑自己睡着,醒了之后,饥饿的感觉会变本加厉。

她上各种社交网站,寂寞而有目的的女人从来不会空手而归。她很快就和一个自称在市发改委工作的男人聊得火热。当然,她自我介绍是市医院的妇产科护士,每天面对的是生命的诞生。这个角色很神秘,男人很想知道整天面对那么多变形的生殖器,到底有多么刺激。

要玩就玩高效率,她要把这个社会地位不错、年龄相当的男人套住,为留住自己的年轻抓一剂神药。至于对方有没有家庭,她没问。他不是也没问她婚姻什么的吗?

其实见面之后两人只有拘谨,好像都是第一次玩火的样子。也许都是中年人了,平日里都在自己既定的轨迹上行走,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找点刺激,却不适应自己的角色。他们虽不是很了解对方,然而生活是透明的,不用摸清彼此的底细,都像是熟悉得跟自己邻居似的,因此他们对对方一点都好奇不起来,对男女那点子事情都看透了的样子。她提议喝点酒。喝酒之后干点什么事都是顺理成章的,而干过的事情可以随着酒精的挥发而烟消云散,一切的错误推给酒去承担。如果结果很美好,那么酒又是最高明的红娘,让一切心照不宣地发展下去。

在一瓶干红下肚以后,两人的脸上开始有了些颜色,身体放松了呼吸也加快了。但气氛还是小心翼翼。酒精隔离不了现实,两个人还是不敢完全走出平日里的那个自己。她都不敢问他的家庭情况,就像他对她的生活也毫无兴趣一样。她心里很悲哀,看样子人与人的感情是不容易建立的。成人就是用了多年的厚底陶罐,在看不见的底部有厚厚的茧,轻易不化;不像现代派是用新型元素制成的金属锅,遇热就通红。她曾经看见一些年轻人,大街上就情不自禁地搂住旁若无人地亲嘴,手也不老实,贪婪地在对方身上抓、摸、揉。那时候她刚离婚,不相信爱情,对肉体享乐很反感:摸什么摸?还不是两坨碳水化合物!现在,她开始羡慕他们了:一堆肉对另一堆肉有感觉,是多么难得的事情啊!前夫的行为也许是可以理解的:两个陌生的中年男女,抱着专门的目的走在一起,都没法敞开肉体与心扉。那么一对夫妻,天天腻在一起,熟悉彼此就像熟悉自己身上的狐臭,多么乏味无聊啊!所以他出去找了,找了一个年轻的洗脚妹——因为年轻,灵魂与肉体还没来得及在空气里暴露得太久,一切都很新鲜。至于干什么职业,那不重要。你有能力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而不管你有多大能耐,都不能让一个人新鲜美好。

她那晚是决定要豁出去的。再不疯狂,就真的没机会了。

想着,她便借着餐桌的掩护,偷偷地解下了雪纺衬衣的第三颗扣子。那个位置,不上不下,肚腩以下是丑陋的,再靠上痕迹又太重。只有这颗扣子,能最多地展示自己的欲说还休。等她直起身子时,对方能看见她貌似太过丰满而撑开的衬衣的第三颗扣子。那是一种何等热辣香艳的暗示啊!他明显也感觉到了,心领神会地一笑,那个笑,把眉毛拧得一个高一个低,嘴角坏坏的一歪,堆起很深的法令纹,一扫刚才的刻板与不知所措,下贱与淫荡拍打着翅膀,扑簌簌地从身上四处飞散。

他果真笑着走上前来,从后面抱住了她。他的外衣很冰冷,在这屋里坐了大半天都没暖过来。她希望他像那些恋爱中的年轻人一样,从前面抱她,脸贴着脸,嘴对着嘴,鼻子碰着鼻子。然后前胸紧紧顶着对方,腰胯部相互寻找着,缠绕着,有一种要把对方生吞活剥了的生猛。那样她会一下子从衰老的前头,退回到年轻的过去。

可惜他没有。从后面抱一个人,不必看对方的脸,不必闻对方的气息,更主要的是,这样的姿势十分的方便,手弯过来,一把就握住了想要握的东西,而紧贴他销魂部位的,是她肥厚的屁股,严丝合缝。

她知道他在努力克服勉强情绪,他对她不是很满意的。但她是铁了心要把自己像破布一样扔出去的。

她此刻在走神。贴在自己后脊背上的是硬邦邦的一包东西,那是他有些发福的肚子。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可以长得那么硬。而挤压她的那双胳膊,却有些软,有马上要垮塌松弛的前兆了!她又想起那个下午,触摸到一把老骨头的恶心,还有老骨头下不甘心的卑微的欲望。衰老是一种罪过。

他也马上要老了!而且老了跟那个老头的肉体差不多!大家都是上帝开的工厂的流水线上的产品,原材料差不多,半成品差不多,有光鲜包装时差不多,过期变质了、变成垃圾了也差不多!两堆即将老去的肉,干这样的事情,真的太没意思了!

她别扭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他并没勉强,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看,嘴角又挂起那抹满不在乎的笑,淫荡隐去,只剩下嘲讽。

她说,我还是回去吧。他说,不行!语气坚决而霸道,还带点无赖的纠缠。今晚我要你陪我睡觉!

她也满不在乎地看他一眼,说,凭什么?她刚一挪动脚步,他就把她拽住,说,不许走!这样来回几次之后,她就顺从了。她等待着两人相互接纳之后邪恶妖冶的躯体共舞。她不在乎满身伤痕地回到她自己的世界里,像一颗恒等运动的中子那样,在既定的路线顺应天命,直到死。

那人把她堵在双人床的里面,不让她下床,更不让她逃跑。她吓坏了,想糟了,遇到变态狂了,今晚要玩什么施虐把戏呢?她生不如死,他飘飘欲仙的那一种?

他们并排躺着,像画了三八线一样,他离她起码有一尺远,冷着脸,不说一句话,像是夫妻冷战的样子。她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很怕鬼怪就隐藏在这风平浪静里。结果,不一会儿就听到他深睡眠时才有的节律呼吸。他的睡裤雄赳赳地支起了帐篷。许久没碰过男人的她潜在心底的欲望如火如荼地蔓延开来。她都有点把持不住了,她很想趴上去倒行逆施,或者把搞按摩的手伸过去,在他身上创造新的指法。但旁边躺着的人陌生、遥远,天知道如果她把手什么的伸过去,会落到什么陷阱里面。最起码会遭到一通羞辱吧?那样她就亏大了。她可不想药引子没找到,却碰巧尝了一剂毒药。

她都有些后悔在他抱着她的时候,没有顺势发展下去。现在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那个店了。看那个人在自己跟前玉体横成,雄性的躯体霸气骄傲的样子。它随时可以排山倒海地压过来,可是它沉默得像冰冻在了白垩纪。说它没生命力吧,薄薄的睡裤下面分明春意盎然,其巍峨挺拔、雄壮粗鲁让她浮想联翩、面红耳热。她刚抬起了手,他刚巧翻了个身,继续拉起了轻微的呼噜。

两个成年男女同处一室,甚至同躺一床,就仅仅是为这样井水不犯河水地睡一晚上?这也太荒唐了!她越想越凌乱。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又过了一会儿,她决定穿衣起床,回到自己的家里。她没法淡定下去了。结果刚下床,他却一跃而起,从后面抱起她,任凭她踢着双腿无声地挣扎。

不许走!他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把她放在床的里又躺下了。局面又回到了刚才。

思维又兵分三路地包抄着她的大脑:这个人真是太奇怪了!难道他临时良心发现,觉得自己对不起老婆,所以不想迈出那一步?难道他怀疑自己身体的洁净,不敢靠近?抑或是对自己毫无兴趣?——如果是最后一个原因,她是药引子没找着,倒真的误服了毒药,加速了死亡。可他不走,又不让自己走,也不碰。真是太奇怪了。想着想着,她也朦胧睡去。这一觉都不知道睡到什么时候了。等她醒来,身边已经空了。床头边留了一张潦草的纸条:

呃,那个谁,昨晚上真的不好意思。原本是要和你共度良宵,没想到我现在胃口不行了,你对我来说老了,强行吃下去会消化不良。我给自己做了一晚上思想工作,还是没法靠近你,只能相安无事。

一只无聊的猫,抓来一只老鼠,不是为了吃,逗弄来逗弄去,只是想看看它崩溃着要往猫嘴里送那耍贱的样子,实在太有成就感了。哈哈。再见。哦,我们不会再见了!

她一直就在房间里哭。刚开始是因为羞辱,后来是因为悲哀。中年人之间的游戏真的太无聊了,明明都是爱无能了,却找那么些理由,看起来很深奥的样子,去打倒对方。躯体老了有罪,灵魂的罪恶却是在将老之前就开始累计、沉积。

她决定下午去发廊。她这次一定要下那个年轻理发师的电话号码。

洗掉脸上的泪痕,她为怎么化妆、怎么穿衣很费了一番思量。对于四十岁的女人来说,胶原蛋白是个叛徒。它原本是女人娇嫩、饱满、白皙的掌控者,是女人青春的管家,支配着女人皮下水分的储蓄与分配,一丝不苟地赶走色斑的入侵。这也是一个性情不稳定的家伙,在女人经历了一些风霜、自己还没来得及坐下来审查自己的时候,它已经转移资产,做好溜走的准备了。它转移了皮肤的弹性、水灵,并引狼入室,任凭色素大摇大摆地为非作歹。

所以,她花了很长时间给自己敷面膜、补水。胶原蛋白的节操已失,皮肤没有了拦水的堤坝,她只好不停地往里倒水。然后就是按化妆教程,上精华、抹乳液,再搽一层面霜,化妆才算完成。她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在数种化学添加剂的哄骗下,皮肤果真上当了,竟然泛出了一种虚假的光亮来!那些被时光带走的,似乎又一点一点地回来了!

开始上彩妆。她今天决定再做一回小清新,妆容十分用心,却淡得看不出来。穿戴很合身份,藕荷色掐腰真丝小坎肩,衬得她肤色如蜜;黑色改良版休闲哈伦裤,让她胯部曲线突出而不夸张,细跟的透明小皮鞋,与她的上衣相呼应。这个年纪的女人,内心如何惊涛骇浪,表面也要云淡风轻,否则会像使用了多年的底裤,用力过猛只会露陷。

妆容很成功,现在她可以模糊年龄了。货真价实的花样年华是好的,连造假的年轻也那么让人满心欢喜。她愿意用自己的经验,去引领一片懵懂的他们,就像春天与秋天的相遇,稀释彼此特有的季节的浓度……

和她一起等待的人有些在听音乐,有些在低头玩手机。她翻看着发廊里面的杂志,铜版纸上全是年轻的发型模特儿,烫染着各种头发,像一群五颜六色的毛毛鸡。

他叫道,凤姐,请这边坐!

护衫围了上来,长长的,宽宽的,把她严严实实地包住,脖子以下全隐形了,安全感霎时像那件护衫一样把她牢牢罩住了。

他提起吹风机,倒着从发梢朝上吹了一气。他要把水气稍稍吹干,让头发恢复正常状态才可以动剪刀。手指拨弄着她的头发,快速而轻柔,从脑门到脑后走了一圈,十分地舒服,简直有催眠的效果。

今天有没有新的想法啊凤姐?他不直接看她的脸,而是侧目看镜子里面,用手背擦拭掉她脸颊上的一根碎发。

她很大幅度地展示了一个并不露齿的笑容,然后低眉、垂头。那个笑容,就有了烟视媚行的意思。还是老样子吧。

他顿了下,拉过一把凳子,坐下,让她的头齐着他的胸。待他弯下腰,头可以毫不费劲地与她的头并靠着,鼻子几乎碰到她的耳朵。她只看见镜子里两颗贴得很近的头颅,眼睛直视前方,目光却落在彼此的身上。

凤姐,你有没有准备做点变化呀?你这么年轻,不该剪上次那么老气的发型。你可以大胆一点,头发还可以剪短一点。他把手插进发根的深处,一把又一把地抓弄着她的头发,头发飞起来又掉下去,柔若无骨的媚样子。你看,就短到这里,露出你的脖子和耳朵。你的脖子这么美,又软又细,戴根项链什么的十分漂亮。你的耳朵也适合露出来,戴两粒钻石耳钉,就像两颗星星呢。

他每说一句,便毫无觉察地靠近一点。发廊太吵,而他又不能太大声,只有不断地向她靠近。他弯下腰的时候,便把脑袋蒜头一样栽在她耳边。当他直起身子的时候,他的胸膛,刚刚擦到她的脸颊。依旧是陌生的味道,但与康复室那些老人的味道截然不同,也与昨晚的那个中年人的味道不同,这味道,明白无误是雄性的味道、野性的味道、侵犯性的味道。这让她就像猎人闻到了猎物的气息,执着兴奋地跟踪、追逐,憧憬深远而不可自拔。这味道因为年轻而浓烈、纯粹、清新。是的,没经过太多风霜的折磨,没受过大量五谷杂粮的腐蚀,没暴晒太多没淋雨太多,没霉变没褪色,不会像千年岩石被风化、被掩埋、被遗忘。年轻,确实太迷人了!她恍惚又回到了过去,顺着这味道,穿越到二十年前,她那时是多么青涩崭新,像早春的花园里一束努力打苞的玫瑰枝条,全身上下都是蓬勃的生命的气息。她的前夫,被她这种含苞欲放的粉嫩色彩所吸引,像一只急不可耐的采蜜的大马蜂,整天嘤嘤嗡嗡缠绕在她周围。人们自我安慰说,生命的过程就像一年四季,各有千秋,春有嫣然、夏有奔放、秋有丰硕、冬有沉淀。这都是自欺欺人的话。生命并不崇拜智慧或者深邃,相反,老奸巨猾、暮气沉沉,是非常讨人厌的。如果有可能,她宁愿年轻而肤浅,活在生命的春夏,热闹着招蜂引蝶,骄傲地挥霍着浪荡的资本。

她就在他无限靠近的气息里神魂颠倒,觉得自己的思维也不是自己的了,不受自己控制了,她现在像一个被人施了迷药的无意识的人,如果他愿意把她带到地狱或者什么地方,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跟着走的。她的鼻尖快要触到他胸的第三颗扣子了,而他五指插进她的头发里,用指腹轻轻按压一下又放开,放开了又按压一下,起起落落、缠缠绕绕,那种肌肤相亲的快乐,就像被人一勺一勺喂着可卡因,一尝到滋味便停不下来,引领得她忍不住要追逐那一种舒适。她于是在发出呻吟声之前,软绵绵地说,好吧,听你的。把我头发照你说的样子剪短,然后染色。

他露出愉快的神色,高声吩咐店里的小伙计把彩发样品拿来供她选择。她在五彩斑斓的假发跟前没有了主意。于是他帮着挑选,每看中一款颜色,便搭在她的鬓角上试,他的眼神总露出惊喜的温柔的光芒来,仿佛看到她变化后惊为天人的样子。她好久没被这样的目光注视过了,恍惚之间,他们现在不再是一个中年妇女与一个年轻小伙子,不再是一个男理发师与一个女顾客,倒像是两个蜜月里的小夫妻,像古书上说的那样,进行着一场“画眉深浅入时无”的闺房秀。

挑好了头发的颜色,他便教小伙计怎样调配颜色,他吩咐得细致而耐心,她一句一句听在耳朵里。那些话像一柄鹅毛扇,轻柔地拂拭着她的心房,温暖而微痒,她心里的火苗,越来越旺,直至轰隆隆地燃烧起来。

他左手扶了扶她的头,右手在胯间挂的口袋里摸索着他的家什。她闭了眼睛,等待头发掉落时像夜里风吹凤尾一样沙沙的声音。有心跳与呼吸声穿越到了皮肤表面,平静而有力,她能感受到他指尖触摸她头皮时的那种专注,这让她很享受。最让她心猿意马的,是他年轻的味道肆意钻入她的鼻腔,她像进入了一种梦境,任凭他支配着自己的头发。两个陌生男女,只有两种身份可以名正言顺地肌肤接触:一个是医生和病人,一个便是理发师与顾客。他偶尔会说,凤姐,头稍低一下,她便很温顺地一言不发地低一下头;或者,稍等,我换把剪刀,她只是微笑一下,表示赞同。她从头到尾都闭着双眼。

听到他让小伙计把调好的染发剂拿过来,他开始给头发上色了。然后感觉到他忙碌的手在湿漉漉的头皮上停顿了三两秒钟。她正纳闷,就听得他问道,今天是保养呢还是做新发型呢?那语气,竟像是对最钟爱的弟弟妹妹,十分的关切与轻柔,生怕稍微的高声会惊吓了娇嫩的耳膜。她像受到了什么刺激,忽地睁开了双眼。侧脸的余光中,看见旁边坐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附近有几所大学,从气质上看,她大约就是一个高年级的女大学生了。

刚才还在自己头上专心致志忙碌的手很快不知去向,刚才还穿梭于自己鼻尖与耳朵的胸膛也迅速离开了,随同消失的还有那给自己诸多想象诸多安慰的气息。小张,过来,你给姐头发上色!

没有商量,没有解释。那个笨手笨脚的小学徒过来了,生涩地抓起她的头发,东一刷子西一刷子地毫无章法地朝她头发上糊那些粘稠的化学剂。

她心里一股怒火冒了起来,但表面若无其事,她原本就是一个温吞吞的人。那个年轻姑娘就在自己邻座,听得见他轻言细语地询问,要什么样的发型,问她今天几节课——她才真的是他的老顾客了!而那态度、那语气、那笑容,分明是从自己身上复制到那个年轻姑娘身上去的。染发剂终于全糊在了头上,小伙计给她头上安好吊式?油机,赶紧溜了。现在,她自由了。

她一侧过脸去,便像有千万缸醋照脸泼来。那个年轻女孩子,一头及腰的长发,柔柔顺顺,乖乖巧巧地披散着,在发廊清冷的日光灯下,反射着丝绸一样润泽的光芒。这种光芒,刺一样飞进她的眼睛里,她几乎不敢直视。拥有这样一头美丽的长发,根本不需要与之匹配的长见识。它标志着年轻、健康、活力。在古人眼里,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显示着肾功能强大,生育能力旺盛。所以在古代十几岁的女孩子是要束发的,否则你就有显摆招摇的意思。现在的女孩子真好,可以大大方方展示自己的年轻。像她这个年龄的女人,作假都做不出这么漂亮的一头头发了!

女孩表情比较冷淡。大约年轻的生命是比较冷淡的、骄傲的,因为它不需要迎合什么、向什么东西低头。不像生命的后期,自己看着自己的衰老都自卑、都伤心、都抓狂,到后来,什么都要人帮助,弓腰驼背、老迈无能,把自己缩小得如一粒尘埃。

女孩子还这么年轻都知道保养自己、打扮自己,可见家境不算很坏——现在的孩子,基本都是娇生惯养出来的,都知道为自己而活。眼前的这个女生,鲜嫩得多像一朵藏在枝叶深处的刚露容颜的玉兰啊!皮肤白皙细致,眉目清澈,顾盼流转;挺拔的小小鼻子,守候在那张线条柔软颜色呈淡橘色的嘴上;一张口,排列弧度优美、白亮亮细密密的牙,神秘地一闪,又神秘地躲在嘴的深处;那个小小的精致的下巴,像她光滑颀长脖子上的一个对号,勾勒得圆滑自负。

好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紧绷绷滋润润,像玻璃橱窗里的塑料人那样美得遥远,美得不真实!这种美,不是人可以经营出来的,它只能是上天的赐予!上天既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也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他让一个人拥有一段最美好的年华,然后再配上最美好的容颜,随后让岁月夺走,凭你寻死觅活,年华与容颜消失得无影无踪,永不再来。所以处于春夏年纪的女孩子,从来没有丑的,只有美的程度不一样。而人到秋冬,却没有美的了,只是丑的状态不同而已!多残酷的上天呀!

她全身冰冷。心与刚才还轻盈的肉体一起急速下坠。是的,现实终归是现实,一睁眼全是现实,连那个年轻理发师都离开她的梦境,走到现实里去了。她从没像现在这么悲观,来的时候手里还想攥点东西,现在,她想什么都放弃。因为她无可奈何地承认,她抓不住什么了。失去了的,终究回不来了。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等待头上的加热帽被取掉。彩色短发的自己果真变了一个人,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男理发师给她做最后的整理,他也一眼接一眼地看镜子里的她。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角下垂,眼袋上面重叠着黑眼圈的阴影,整个眉眼含混不清,脸色黯淡,斑点蚜虫一样脏兮兮地趴了一脸,很多粉已经卡住了,毛孔被突出放大。颧骨上的肉垂了下来,像给双颊重新添了一双耳朵。那松弛的双下巴,与颈纹一起给脖子挂了一道又一道的帘。

这张中年妇女的脸,真的无可救药了。

但那个男理发师好像什么都没发现,一直在旁边厚颜无耻地恭维。她什么都没听见,虽然他的语气、神态和先前毫无二致。

她什么心情都没有了,她搞不清现在是五十岁还是六十岁。她心里所有的,只有绝望和悲哀。她说,你看你都把我头发糟蹋成什么了?

他吃了一惊,从刚才的得意中缓不过神来。他说,挺好看啊!你先别急,我给你把围脖取掉,效果才会出来呢。

在围脖取掉的最后一瞬间,她又感受到他那迅速而不为人知的轻轻一抱。这次,她反应很灵敏、很迅猛,伸手就给那理发师一巴掌。理发师呆了,满脸通红,而她像个泼妇一样,指着他的脸,大声骂道:妈的,老娘都可以当你妈了,你还吃老娘的豆腐啊?

然后她摔门,眼见着那裸色的凉鞋与藕荷色的坎肩,一扭一扭地消失在人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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