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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护士的乳房

清禾是我的工友,他得了一种看不好的病,快要死了。

这几天,作为清禾的病房陪护,我心里很不是滋味。看着他斜躺在病床上,我有些发呆,不知道该做点什么。

清禾的头发在进医院时就剃光了,他才30多岁,身体里面像被几根木棍努力地支撑着。他的双侧脸上各有一两个深陷的窝儿,老鼠似的偶尔张张嘴,声音却发不出来,像是卡在喉咙里。

清禾耳朵上方画着个红线方框,应该是病灶部位,醒目得有点夸张。这个癌症病房内的每个病号,都画着这种东西,给人感觉像是被标注了死亡密码。

清禾是我的建筑工友,一起给海天大厦盖豪华营业楼。是一个月前出的事,当时他正推着独轮车,撅着屁股努力前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一头栽到了地上。

车上的红砖散落一地,他晕厥过去。在医院,抢救清禾没少费工夫,本来医生已经给他判了“死刑”,可是两天两夜后,他竟然又醒了过来。

我当时隐隐感觉,“那件事”他肯定还惦念着,这是让他闭不上眼的最终原因。

我们工地老板始终没露面,他知道我和清禾的关系好,就让我在医院陪床。我其实最闻不惯消毒液的味儿,但是没有办法。

老板在电话里交代我:什么狗屁开颅手术,能少花钱就少花钱,做了也多撑不了几天,本来他的病就和我们无关。

听着这些话,我心里一阵哆嗦,清禾是个孤儿,如果公司不给他看,那他就真的快要死了。他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没人会替他争辩。包括我。

我在清禾手机的通讯录上,查到了他姨家的电话,打通了,他姨说在家忙着看孙子……

我打心眼里佩服老板的“精明”,我们工地招聘人,最愿意用孤儿。现在楼越盖越高,工人万一有啥闪失,孤儿家里事最少,好糊弄。

那天上午,我从清禾的口形中逐渐揣摩出,他要纸和笔。我感觉,清禾想写遗言,他或许要给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

在我的恳求下,病房门口坐班的护士蔡小娴送来了纸和笔,她是个实习生,胸前挂着的塑料牌上,写得清清楚楚。

她也很好奇地站在那里看清禾写字。那个大病房内有10多位陪床的,向日葵般地齐齐扭过头,有的甚至凑了上来。

我忽然感觉,清禾写字的那一刻,像发出光芒的太阳。清禾颤抖着手,用了大约十几分钟,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行字:长着乳房的大树。

蔡小娴脸一红,说了句:什么人啊。接着,她抢过清禾手中的笔,扭头走了。她撇着嘴,坐回病房门口的桌子旁。

平时,她一般就在那里坐着,我认为这应该是医院里的规定,护理级别提高了,医院能多收钱。我感觉,护士蔡小娴没有把话说完,她本来想接着骂:都快死的人了,怎么还没皮没脸,和畜生一样?

但清禾写这句话,我并不感到惊讶,这是清禾的一个秘密。我忽然有种冲动,要讲出这个秘密。一个快死的人,我感觉需要替他解释,这牵扯到一个人逝前的尊严。我讲的时候语调很低,声音可以攥出水来。

清禾和我住一块,他对女人的那个“东西”,有种让人吃惊的依赖。他父亲死得早,清禾八九岁的时候,还在吃着母奶,人家说,他母亲就是让他吃奶吃死的。

我不相信这话是真的,怎么可能呢?清禾开始是跟着姨过,他姨夫是个教师。后来,他被姨夫像狗一样地撵了出来,具体原因他没有解释过。

他要过饭,吃百家饭长大,在十里镇的饭店干过端盘子刷碗的活,出来干建筑工时也就十七八岁。

他没上过学,但认识一些字,他有本《新华字典》,都快翻烂了。我们认识好多年了,他没事还请教我,我也教过他一些字……

病房里忽然很安静,病号们的呻吟声,像被刀子瞬间割断。我说的时候不停地指着清禾,好像这会儿,我成了一名博物馆里的讲解员,正对着一具木乃伊,指手画脚地给游客们作着耐心的讲解。

我讲的时候,并没有盯着护士蔡小娴,但眼睛的余光告诉我,她也在听。

在我讲话的时候,蔡小娴中间打断了我一次,让我别影响病人休息,但我还是坚持讲完了。我说,就几分钟,给我几分钟的时间。

清禾偷偷用奶瓶喝水,就是小孩子用的那种奶瓶。我撞见他的时候,哈哈大笑了一阵,清禾却哭了。我有了种探究真相的冲动,终于有一天,清禾不避讳我了,和我讲了他的过去。

我发现他对女人的那个“东西”,有种特别的偏爱。因为眼睛不听使唤,盯着女人的胸部看,他被人扇过耳光。

他还有几副橡胶手套,有时候他把手套吹起来,扎紧口,手套圆鼓鼓的,然后他用手抚摸,还贴着脸亲昵,样子很是滑稽。

清禾原来常对我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碰一下干净女人的奶子,死了都行。我说,你到外面找个小姐吧,花不了几个钱的。

他冲我大叫:那怎么行?那种女人不干净!

你们一定会有这样的疑问:他没讨老婆吗?

你们也能看到,清禾这熊样,矮、黑、丑,心理还那样,女人都躲瘟疫似的躲着他。

几年前,他倒真的处过一个女人,离婚的,是个马路清洁工,他给那个女人送吃的,还买花,当然,这些都我教的。说实话,女人出事前那几天,我的眼皮一直在跳。

他给女人送花的那天上午,女人正在大街上清扫马路,他单膝跪地,女人接过花,满脸是泪抱紧了他。

他却把手伸向人家的胸部,女人护着胸,怪叫一声,弹簧一样跳开了,女人边跑边回头看他,就在那时,忽然飞来一辆车……

马路清洁工是个危险的活儿,来来往往的车,总有不要命的愣种司机。清禾是亲眼看着女人钻入车轮下的,他瞬间晕在那里。

女人死了,他不吃不喝好几天。从那以后,他性情大变,总是发愣。再后来,他就拒绝和女人接触了。

我解释一下,他写在纸条上的这句话:长着乳房的大树,他原来不止一次地跟我说过。那个女人出了车祸后,他买了一些书,《圣经》之类,还常对着书磕头,双手合十,虔诚得让人诧异。

闲谈的时候,他跟我反复提过一个女神,叫阿斯塔特。她是腓尼基文化所崇拜的哺育女神,被描绘为“长着乳房的大树”,象征着爱与繁育。

说实话,这些东西咱搞不懂,总感觉他这样,是种病态的依赖和崇拜,让人心惊。我常劝他去看看心理医生,清禾却摇着头说,这是很圣洁的,你们常人无法理解……

每当清禾看到电视上一些女人袒胸露乳,扭来扭去的,清禾就骂,那是很奇怪的骂声。

最后,我大声说,大家理解他吧,他就是一个病人!身体的病,心理的病,让他不堪重负……我叹了一口气,说,我的故事讲完了。

我看着清禾,发现他的眼睛里有挣扎的泪光。

第二天上午,医生对清禾进行了最后一次抢救,他的病床带着轱辘,被推到一个小单间里。

护士们轮流对清禾进行了胸部按压,蔡小娴抢着做了三次,她的额头满是汗。

两小时后,清禾永远地闭上了眼睛,我在病房门口看着,给工地老板打着报丧电话,我能感觉得到,老板有卸掉包袱的轻松。

我们老板始终没有露面,清禾的姨夫却忽然来了电话:你们这个狗日的工头,不负责任,我这两天就赶过去。不能跟他算完,让他们赔偿,赔个底儿掉……

清禾姨夫在电话中的声音有些咆哮,我听得有点哆嗦,然后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清禾这熊孩子,本来我是不想理他的。当年,我赶他出门是因为,他竟然跪着,要吃他姨的奶水。我想起刚才清禾呆滞绝望的眼神,感到一个逝者的孤单,忽然泪流满面。

清禾最后那次胸部按压,是蔡小娴做的。几分钟后,我忽然看到了令人吃惊的一幕,蔡小娴拿着清禾的手,塞进洁白的护士服,放到了自己的乳房上……

我瞬间感觉,蔡小娴变成了一棵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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