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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泪的女人

一、紫花劫

赵二从里面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叶紫花。一夜之间,就把如同鸡肋的女人折磨得像扎花铺里的纸人,一点热乎气儿都没有。

早先,北镇老百姓饭桌上鲜红的辣椒末、酱色的卜留克、翠绿的腌辣椒、看似蔫头耷脑却清脆爽口的腌黄瓜、成色十足的豆瓣酱都出自于酱菜厂。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酱菜厂却像烧落架的劈柴,一夜之间就灰飞烟灭了。被腌酱菜浸成暗紫色的木制大缸经过岁月,风化成灰白色,院子里的蒿草疯了一般蹿起一人多高。到了九十年代初,附近村屯的农民为了把自家园子里的蔬菜换几个现钱,就跑到酱菜厂破烂的空场上扎堆。镇政府看到赚外快的机会来了,就把快要坍塌的厂房修缮一新,规划出水产区、水果区、蔬菜区、干料区和副食区,出租给摊主。于是,红黄绿白的各色时令果蔬像野鸡身上的翎毛,使污秃的酱菜厂又繁荣出昔日的景象。

自从嫁给在酱菜厂蹬三轮车拉活的张木森后,叶紫花就在酱菜厂找了个清理垃圾的活儿。五百元工资再加上男人七八百元的进项,让女人心里暖烘烘的。她节俭地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月子里哭伤的眼睛,老觑着,跟她一起干活的人总怀疑她不能把垃圾准确地撮到车里。一段时间下来,他们发现,这个女人不仅不放过一根草棍,还能一眼就叨住裹挟在脓乎乎烂菜堆里鲜翠的油菜、蒜苗、菠菜、韭菜、葱叶,虽然这些菜都像从战场上逃出来的伤兵,缺胳膊断腿,可叶紫花就像一个技术高超的护士,她把青翠的菜梗、鲜嫩的菜叶分别放在一起。菠菜叶回家打碗汤,其他的菜攒两天包顿菜肉包子。男人和儿子赵小宝吃得满嘴流油,还无限滋润地咂嘴。

酱菜厂里的批发从凌晨两点开始到晚上九点钟。叶紫花早上五点上班,把半夜交易时的烂菜叶子、腥膻、酸腐得呛得人喘不上来气的垃圾装上车,再打扫一下,不到八点就回家了;晚上,三轮车活少,张木森替她,也为了捱到九点到学校接回上初四的赵小宝。腾出时间,叶紫花就安心地在家侍弄饭菜,一家三口吃过饭后,赵小宝打着饱嗝在灯下写作业,男人戴着耳机听《晚间新闻》,叶紫花抻长脖子给男人补磨破的裤裆。“骑三轮就费这地儿。”女人偶尔也自言自语地咕哝一句。叶紫花的嘴唇总像着了霜的叶子,颜色灰白,还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张木森刚娶她那会儿,总是抚着她扁平得像被汽车碾过的胸脯问:“你咋像苦大仇深的农奴?”叶紫花侧身抚在男人的肩膀上长叹一口气。

蓝色小灵通蜜蜂一样在桌子上转动起来。男人怕突然的铃声吓着有心脏病的女人,一进屋就调到震动档。赵小宝瞥一眼嗡嗡转动的小灵通继续写作业。叶紫花看一眼男人,他正沉浸在《晚间新闻》里。

“喂——找谁?”叶紫花的声音懒散疲惫。“我出来了,你明晚把儿子带来,我要见他——”叶紫花失魂落魄地打个冷战,她前所未有地睁大眼睛,求救地看着男人。男人摘下耳机问:“咋地了?”叶紫花咧着嘴说:“赵……是赵二。”赵二是叶紫花的前夫,也就是赵小宝的生身父亲。“我做的儿子凭啥孝敬你老爷们儿?你们天天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我连饭都吃不上,凭啥?”赵二在电话那端的咆哮吓得女人噤了声。“你哆嗦啥,问他想咋地?”男人平静地看着女人。女人的脸少有地微红起来:“他想、想看儿子。”赵小宝霍地抢过电话扔到桌子上:“我不想见他。”

女人的心咚咚地像敲鼓,她心神不宁地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她从心里觉得,赵二应该感谢张木森才是,是他让赵小宝念书,让他活出个人样儿……没容女人继续想下去,蓝色蜜蜂又嗡嗡地叫起来。“接吧,把话说清楚。”男人鼓励她。仿佛电话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女人半天才拿到手。赵二的口气软下来:“我不要儿子,就想看看他。你不会狠心不让他见我吧?你被野男人搂着睡觉,敢是成舒服了,我见不着儿子也不让你消停,天天晚上蹲到你家窗下学狗叫……”说着说着,赵二又要挟起来。女人厌恶地皱起眉头,她使足全身的力气大喊一声:“行了。”关掉的小灵通像被突然掐断脖子的鸡。“无赖。”长长地倒吸两口气后,女人再一次咕哝一句。

啪,赵小宝把笔扔在桌上。他气囔囔地脱下衣裳,瞬间就蜷缩进被窝。女人和男人对望一眼。“睡觉。”男人关掉收音机。“明晚你带儿子去吧,他要见孩子也算合理合法。”男人抚摸着女人干瘦的身子说。北风从窗缝儿吱吱地钻进来,像一群争抢米粒儿的老鼠。男人的鼾声均匀地响起来,女人起身把被风鼓起来的窗帘压住,她瞥一眼黑得像锅底的夜,瑟缩着身子钻进被窝。

清冷的寒夜,让叶紫花再次陷入到黑暗中。每当想起十九岁那年的遭遇,叶紫花腋窝下都有冷汗冒出来,让她不寒而栗。

那天,她和表妹疯玩忘了回家,看到偏西的太阳,姑姑不放心要留她住一宿。可她说第二天要赶集,妈让她到集上把新鲜鹅蛋卖了换酱油。于是,她在姑姑不安的注视下孤单地走上有两条深深车辙的官道。西落的太阳湮没在一片苞米地的那头,叶紫花越走越急,她把小时候听过的故事全都想起来了,什么狼外婆呀,什么拍花的呀,把自己吓得毛骨悚然。

“呦嗬,是你呀。”一阵丁零零的铃声,同村的赵二骑车从后面追上来。叶紫花抿住嘴唇不搭言,她夹着腿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紧走。“我还能吃了你?前面苞米稞子深,别让坏人给你祸害了。”叶紫花小跑起来,她觉得赵二比坏人还可怕,比癞蛤蟆还恶心人。赵二追上叶紫花,伸手拽她。“别碰我。”叶紫花尖厉的叫声穿过苞米地,蛐蛐无忧无虑的叫声更增添了她的恐惧,她嗓子眼儿像着火一样生疼。“喊啥,我又不打你。”赵二一把拽住叶紫花的胳膊。

开始,赵二看这丫头紧张得像受惊吓的猫,十分可笑、好玩。她一跑,赵二玩心又冒出来。一把拽住她的衣襟。叶紫花惊骇不已,连咬带踹,一脚差点踢到赵二的命根上。赵二向后一弓腰,瞬间,身上骤然有了酥麻的感觉,裆里的东西也嘭地一下像窜出地平线的日头。赵二心旌摇动得眼睛乜斜着,他一把蛮力把叶紫花拽进苞米地……

赵二当时绝对是童男子,他把心思都用到小偷小摸上,忽略了女人。第一次,赵二不得要领,第二次他就无师自通地懂得了把握。他才不管手脚并用连踹带抓挠的叶紫花,只顾自个儿受活得腾云驾雾。

叶紫花从那以后再没吃过一粒苞米,还一看见绿汪汪的东西就眼睛生疼,条件反射般地呕吐。

赵二,就是他的学名。可能他爹费劲扒力地给三个姐姐起了赵美叶、赵美枝、赵美花就再也找不着好听的词了,看到他像扒皮的大耗子在土炕上蠕动,他爹不耐烦地一挥手说:“叫赵二吧。”赵二他妈抱怨地说:“也没有赵大,咋能叫赵二?”赵二他爹就不耐烦地翻棱起白眼珠子,他妈就没再追究没有赵大的事儿。

赵二他爹连偷带盗,偷盗来的东西换成钱,喂肥了肚子。屯子里的人一看到他油光水滑的厚嘴唇、圆鼓鼓的肚子就撇嘴,“吃得脑满肠肥,住的连猪圈都不如。”他爹从牙缝里嘁了一声,趾高气扬地扁着嘴说:“包子有肉不在褶上。我那窝咋了,再过一百年就是古遗址,值点银子。”说话的人?着鸭步在心里骂道:“一场大雨就能泡囊,还百年呢。”

赵家的三个女儿都熬成了老姑娘,万般无奈嫁了瘸子、聋子、瞎子。屯里的人讥笑:“老赵家这下发了,连龙带虾都有下酒菜了。”美叶和美枝出门子那天,从娘家拿把剪子,发誓剪断回娘家的路。美花出手够狠,嫁到千里之外的岫岩。

赵二他妈从不问钱的来处,每次吃饱喝得就开始谩骂。一次他爹一酒瓶子砸过去,他妈脑袋没坏却血管迸裂。医生检查后说跟酒瓶子没关系,患者的血管都是陈旧性损伤。赵二不到十八岁就子承父业,进劳教所就如女人逛商场。屯子里的人说,赵二他妈年轻时就好吃懒做,每次挨打后,只要男人扔给她半块面包或一截麻花,她含着眼泪都能大嚼其声。赵二他爹要是摊上过日子的娘们管着,也不至于横死。

他爹偷变压器,被六千伏高压烧成了肉干。

在苞米地的遭遇后,叶紫花下眼袋肿得像猪尿脬,在秋风撒金的日子里走进赵二的家门。苞米地里的遭遇还让她怀有两个月的身孕。迎接她的是能把人呛一个跟头的气味,还有赵二瘫在炕上的妈。老太太可能知道叶紫花是儿子娶的媳妇,她哇啦哇啦地盯着叶紫花叫。叶紫花做梦也没想到会和这个像猪圈的家有瓜葛,土炕上的炕席已经看不出原色,瘫巴老太太的被子黑乎乎的净是嘎巴。

老太太生活不能自理,吃喝拉撒都在炕上。赵二教养那几年,大女儿美叶赌气冒烟地照顾她。美叶的男人除了能行男人之事外,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美叶的肚子却旱涝保收地填和人,一连气生了两儿两女。美叶屋里屋外老的小的再加上猪鸡鸭狗地忙乎,瘫巴妈凉一口馊一顿炕上拉尿地活着。赵二回来后,大姐再没露头影,可他妈的状况也没多少改变,赵二回家就给他妈一口吃的,不回来他妈就饿着。赵二大声叱骂她:“少吃点,这屋子比厕所还难闻,千军万马的臭气都跑咱家来了。”听了儿子的话,瘫女人连哭带笑起来,鼻涕眼泪肆虐横流……

赵二还从事老本行,啥得手就干点啥,经常是昼伏夜出。白天他蒙被呼声震天,晚上就没了踪影,任凭他妈哇啦哇啦地叫。

叶紫花生赵小宝时,正是十冬腊月。孩子不足月,落炕三天还没下来奶。皮包骨婴孩细微的哭声,加上瘫巴老太太的嚎叫让叶紫花手足无措,眼泪翻山越岭地淌到脖子上。

半夜,赵二一身寒气地回来了,叶紫花惊喜地让他给做碗小米粥喝。赵二斜楞着眼刚要发火,瞥一眼女人怀里的孩子,缓口气说:“明早喝,明早我给你买大?子。”叶紫花嚅动嘴唇刚要说什么,邻居家的狗叫起来,赵二激灵一下又快速地瞄一眼炕上的女人,“要是有人找我,你咬掉舌头都说我没回来。”他拽开用破布挡着的衣柜门钻进去。

一股蚀骨的凉风和四个男人进了屋,他们用目光搜寻一圈后落到那个破烂的衣柜上,破布帘瑟瑟发抖。叶紫花惊恐地搂紧怀中的孩子,“赵二没回来,他没回来呀……”她的叫声绵软凄惨。“我们是刑侦队的,赵二……”为首的男人语气平和,他看到炕沿根底下堆着血糊淋拉的一沓草纸,他知道,这个女人刚生完孩子。看着炕上的老少三代,男人瞥了一眼衣柜说:“劝赵二投案吧。”奇怪的是,平时吱哇乱叫的瘫巴妈此刻一声没有,两眼?呆呆地看着衣柜,一串哈喇子从嘴角处一条线似的淌下来。“王队、王队——”窗外站着的人叫住说话的男人。“还有这么苦命的女人,爹妈要是看到这情景都得吐血……”邻居家的狗带动一屯子的狗狂叫。叶紫花不但清楚地听到他们的对话,还记住了说话男人的脸。

赵二给叶紫花做了三天小米粥,又在半夜出去,再回来时,赵小宝已经三岁。月子里,叶紫花全身长满麻麻营营黄豆粒大的包,她咔嚓咔嚓地挠。多亏娘家的两个姐姐,背着爹妈给她送来吃的用的,还轮班照顾她。叶紫花身上像蚂蚁泛蛋的疙瘩都是姐姐们用艾蒿和中药水给洗好的,可她却得了风湿性心脏病,一双明亮的眼睛也因此红瞎瞎地觑着。

“哎,别忘了吃救心丸。”清早,张木森一走出家门就后悔不该让女人去见赵二,再转念一想,能不让亲爹看儿子吗。

张木森大叶紫花六岁,他原来是糖厂的制糖工人。自从嫁给高大健壮的张木森,叶紫花回娘家好几趟。她骄傲地学着嫂子吊着嘴角说:“要不是糖厂倒闭,俺家张木森就能当车间主任。”在女人眼里,男人是完美的,虽然因为他不生育,前妻才和他离了婚。可叶紫花明白,男人要是没个毛病也轮不到她头上。

张木森结婚十年,老婆的肚子始终没动静,两个人的工资都捐给了医院。最后,他们到北京一家大医院检查,张木森身上制造生命的东西成活率为零。回到家,张木森喝了一瓶高粱烧,借着夜色把一生的眼泪都淌完了,他提出离婚。妻子象征性地说:“不行的话我们抱养一个。”可张木森从妻子的眼神儿里看明白了一切,哽咽着说还是自己亲生的好。

这时候,工厂也不景气,张木森拿到离婚证那天,不但从一家之主的岗位上正式下岗,也拿到一万二千块钱从制糖工的岗位上买断了。他毅然决然地离开那座生他养他的县城。用他自己的话说:“只有离开才能忘掉。”

四十岁的人,没什么技术,在哪儿吃饭都困难。头一年张木森靠打短工维持一张嘴。他觉得老这样下去不行,朝不保夕的日子心里发慌。张木森看准蹬三轮这活儿,他想只要有力气,这个工作就能干到老。于是,他就从一万二千块钱中提出一千块,买辆三轮车。

与张木森一起拉活的老刘说:“干咱们这行得吃好,要不将来腿疼胃病都找上来了。我给你说个人。这女人的男人偷鸡摸狗啥都干,硬薅着头发把女人和孩子拉到这儿。可这男人不是东西,在牢里待的时间比在家的时间都长。在城里不如农村好活,管怎么种地就有饭吃。好不容易离了婚,女人身体不好,靠捡破烂供孩子念书……”异乡生活,张木森似乎忘了女人的滋味。听了老刘的话他心里一惊,都四十二岁了,还真得找个人焐焐脚,暖暖被。张木森的心和身体像惊蛰后的虫子,蠕动得他全身直痒痒。

张木森一见到叶紫花,心就抽疼一下:“咋这么瘦?”叶紫花从来没听过哪个男人对她说这么温暖的话,一下子就泪流满面。在叶紫花的记忆里,赵二只要见到她的影,不管白天还是黑夜就把她按倒炕上,满嘴的淫荡秽语让她身上长鸡皮,还连掐带咬——弄得叶紫花只要一见到赵二就全身发抖。叶紫花觉得赵二只有关进去,他们娘儿俩的日子才好过。

张木森和叶紫花搬到一起,他不让女人再出去捡垃圾,给她在酱菜厂找个清扫垃圾的活。这活毕竟有时有晌地上下班,也不是很辛苦。叶紫花打心眼儿里知足,赵小宝也喜欢这个魁梧的张大爷。

蹬了一天三轮车,张木森心乱如麻地回到家。他打开屋里所有的灯,失落地仰躺在炕上。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张木森梦见和叶紫花在地里割苞米,女人呕出了胆汁,他手忙脚乱地又是喂水又是擦嘴。好不容易不吐了,她又把手割破了。他用衣裳袖子捂住女人汩汩流血的伤口,可血还是往外冒。情急之下他就用舌头舔,舔着舔着却和女人的舌头绕在一起……张木森就势把女人搂在怀里,可像猫的女人突然掴他一个嘴巴,像一匹受惊的马狂奔起来……

张木森忽地一下坐起来。天已经放亮了,支离破碎的梦令他头昏脑涨。叶紫花娘儿俩一夜没回,女人在北镇啥亲戚都没有,这一夜她住哪儿了?赵二能放过她吗?张木森虽然没见过赵二,但他从娘儿俩的嘴里知道这人就是没人性的牲口。

叶紫花脸色青灰,拖拉着两条灌铅的腿挪到门前时,已经气喘得像一只呱嗒呱嗒抽动的风箱。她难过得恨不得死掉,就算张木森不知道这两天发生的事儿,可身子青一块紫一块像没腌透的萝卜,他能不问么?叶紫花的眼皮像缺了气的车胎,黏沉得睁不开,她极想不管不顾地躺到土炕上睡觉,可怎么也得洗把脸再挠扯几下蓬乱的头发,她不能让男人看见自己此刻的狼狈相。自从嫁给张木森,她既不担心挨打也不怕半夜有人破门而入了。可是,刚踏实下来的日子,又被赵二一脚踹碎了。

叶紫花蹭到暖瓶跟前,热水咕嘟一下砸盆底的响声吓得她激灵地跳一下脚。女人喘了几口大气后,才脱掉衣裳。她必须争取在男人回来之前把身上的痕迹都打扫干净。当她从镜子里看到小腹、乳房到处是紫色的牙印,甚至还有明显的唇印,她的眼泪就像毛毛虫一样蠕动出来——衣柜虽然看上去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翁,可那面镜子却像赵二贪婪的眼神儿,把女人毫无保留地吸进去。

叶紫花颓然地坐到地上,她知道无论怎样打扫都抹不去赵大癞子给她制造的图案。她索性一头扑到炕上,男人的汗味和淡淡的烟草味迅速包围了她。她使劲地吸着只有张木森才有的味道,她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享受到这个味道了。

叶紫花有好几次在被张木森搂在怀里时泣不成声,弄得男人莫名其妙地问:“刚才还好好的,咋又哭了?”叶紫花抽搭着说:“你身上的味儿真好闻,说不上哪天我就闻不到了。”女人的哀怨打疼了张木森的心。他说:“净说傻话,只要你愿意闻,我还付费呢。”男人木讷,偶尔开句玩笑能让女人笑岔气儿。张木森不但和她领了证,还像模像样地把她带回老家办了三桌酒席。那阵子,女人最爱吊嘴角,还??地跑回娘家,炫耀之情尽写在脸上。一想到张木森,叶紫花全身的血液就沸腾起来,眼泪瞬间形成两股细小的水流,像堵了一冬天又被通开的水流沟——

张木森强打精神拉了几趟活儿,索性就收车回家了。如果,今黑儿叶紫花再不回家,自己就得考虑报警了。令张木森没想到的是,女人竟躺在家里哭得稀里哗啦。

男人使劲地喘口气把心底的牵挂压下去,他怕把不禁风的女人吓坏了。张木森只是单纯地想,可能是赵二这个畜生又打叶紫花了。他轻轻地坐到女人身边,女人背过脸。他扳过女人的脑袋问:“他打你了?”女人的双肩耸动起来,抽噎得像水上的浮萍——张木森看到女人脸上牙咬的印迹,急忙解开她衣裳。牙印和裹咬的唇印,像一面面挂在皱褶纵横的老榆树上的破布条。男人的手哆嗦了,他火山喷发般地大叫:“到底咋回事儿?”

吱嘎一声响,赵小宝推门进来。

二、漫天大雪

半夜,一场突然而至的大雪让烟气行行的天气有了一股清凉。王一鹤把窗户掀开一条缝,使劲地吸了一口凉气,再长长地吐出来,胸腔里立刻就像吃了冰块一样清透。

王一鹤住的丽水城是由五栋高层建筑组成,原本说门前引嫩江水修建人工湖,可是小区都落成三年了,别说湖,连个水坑都没有,周边是清一色的平房和棚户区。从窗户望下去,若不是青色的烟、黑色的烟从矮趴趴的房顶上缕缕地蹿出来,还以为下边是趴着一群耷拉膀子的鸡,更像一叶制成标本的肺,疮痍得满目凄凉。王一鹤呱嗒一下关上窗户,在他看来,这些平房和棚户区就像发炎的盲肠,要不切除早晚出大事儿。

王一鹤的舌头艰难地转了几下,想搅出点儿口水,洇洇像木头渣滓的舌头。口腔里像含了锯末子,扎不哕的难受。这种干燥让王一鹤很苦恼,他总想喝水。最让王一鹤痛苦的是,水喝多了尿也多。尿来了不管是开会还是办案,夹着两条腿就得往卫生间跑。郭智敏说:“你这是肾虚,像你这样没黑没白地忙活,就是块铁也得变形,何况四十多岁的人了,吃六味地黄丸吧。”

王一鹤觉得郭智敏说的话不无道理,一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就连对着床上赤条条的郭智敏也没了冲动。看来真得吃药,不能让肾再虚下去。官可以不当,警察可以不做,别再跑了老婆。近两年,这种想法时常冒出来,王一鹤想,可能是自己真的老了。每当这个想法一冒出来,王一鹤嘴角就有一丝笑,他嘲笑自己多疑。王一鹤知道无论如何郭智敏都不会跑,她信佛,是虔诚地信。她对婚姻,是笃信从一而终的。

星期天,王一鹤他们中队值班。他想喝杯水再走,就踅身进了厨房。“哎,你来。”郭智敏蜷缩在被窝里。“这是谁呀,跟我一样关心你?这是越权行为。”站在门口的王一鹤先是一脸茫然,听了郭智敏的话心里一惊,昨天高晶发短信,嘱咐这两天降温,让他添加衣服,他没删短信是想心烦时看看。“你怎么翻我手机?”王一鹤抢过电话问。“这是检查工作,防止你犯错误。”郭智敏一打挺坐起来。“行行,你检查吧,我喝水。”王一鹤把手机又扔过去。

这些日子,王一鹤都是走着上下班。一进办公室先拿一瓶康师傅纯净水。王一鹤觉得自己就像沉寂千年的沙漠,估计一消防车的水浇上去只能听听响。走廊里黑黢黢的没一丁点儿动静,王一鹤告诉队友出警能在五分钟之内赶到就行,干了二十年刑警,他知道刑警有多不容易。每天的辛苦自不必说,还性命攸关。去年,儿子王小毛高考,他说什么都不许儿子报考公安大学,郭智敏更是以绝食抗议王小毛。王一鹤前所未有地支持老婆,他在心里说:“儿啊,你以为警察是好干的呀?瞅着这身衣服威武,可命就系在这身衣服上了。”儿子含着眼泪报了吉林理工。

王一鹤在部队养成的习惯,无论多忙,他都像当年做勤务员一样把办公室收拾得干净利落。用他自己的话说,每天都面对丑恶和血腥,再不把窝整得干净点还有啥心情。王一鹤打开电脑,上周市局开会,要求各分局加大抓逃力度,分局开会给各中队下指示:“该收网的收网。”激光打印机哗哗地转起来,吐出一张张颗粒状的脸。王一鹤又憋不住尿了,他刚要拉开门,门却从外面被推开了。进来的是黑脸男人和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搀扶着一个脸色灰白的女人。“我们报案。”黑脸男人看着王一鹤。“你们在跟前住?”王一鹤抓起电话问。“东下洼子的棚户区里。”王一鹤点点头。一个电话过去,队友们瞬间就会聚到王一鹤面前。

王一鹤看着叶紫花心里嘀咕,这女人,五级风都能刮跑。他刚要转身,又回头看一眼叶紫花,两道剑眉跳动一下,“你、你是——”王一鹤疑惑地问出了声。他手里拿着的笔啪地掉到桌上,思绪一下子就回到那年冬天的腊月,炕上那个披头散发生孩子的女人……他又一次看看女人,可真见老。张木森看看女人又瞅瞅王一鹤。叶紫花苍白的脸瞬间就涨得通红,王一鹤这张脸她一辈子都不能忘。要不是这个警察,赵小宝说不定啥时候才能见着亲爹。

“你自己说。”张木森看着女人。王一鹤看见张木森脑门和脖子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叶紫花苍白的脸再一次有了血色,她抬起头,嘴唇嘎巴了半天,眼泪却出来了。王一鹤示意给她一杯水。女人接过水还是不说话。“你舍不得告他啊?你要不说我说。”张木森怒视女人。“别、别……”叶紫花的眼神儿惊恐地哀求着。张木森明白女人的心,他看一眼赵小宝:“你先去隔壁房间,需要时叫你。”王一鹤让人带走赵小宝。

叶紫花瞄了一眼男人,长出一口气,男人握住她的手,她知道他另一只手里攥着救心丸,女人身上有一丝暖流淌过,后半生的幸福生活就握在眼前这个男人的手里。是她让这个给她饭吃,给她衣穿、让她儿子读书的男人蒙受耻辱,把他的心伤了。叶紫花还没说话,哭声先出来了……

“前天,就是十四号那天,我妻子被赵大癞子诱骗出去,一天一宿强奸六次。她本来就有严重的心脏病。”张木森的嗓子沙哑了。王一鹤示意他等会儿再说。坐在王一鹤对面做笔录的小刘抬头看他,那眼神儿分明是问有什么不对吗?王一鹤冲他咧一下嘴,小刘看到王队脸上痛苦的眼神儿突然明白,他憋不住尿了。

王一鹤从卫生间走出来,脸上一片晴朗。

“让当事人讲,到底是怎么回事。”王一鹤的躁气终于随着那泡悠长的尿泄出去。他心情轻松地看着这对男女。

叶紫花断断续续地讲起来……

那天,叶紫花踩着第四节下课的铃声来到学校,她在冲出教室的一大群少男少女中一眼看到儿子。赵小宝对叶紫花的到来吓了一跳。“怕啥,咱俩见你爸去。”叶紫花拽过儿子的手。“我不是说不见吗?”赵小宝倔头倔脑地看着母亲。叶紫花把儿子拉到僻静处说:“别冒傻气了,他是你爹。再说你要是不见他,他就来砸咱家窗户。”叶紫花说到这儿自己倒吸一口凉气。儿子被她连拉带扯地拽上了三轮车。路上,叶紫花还四处踅摸,看能不能遇到男人张木森。

叶紫花带赵小宝在城北找到赵二说的“六元小吃部”。他早已等在那里。

赵二先是一愣。两年没见儿子,竟然长得比他还高,下巴上都长出毛茸茸的胡茬儿了。他伸手去拉儿子,赵小宝一甩手挑衅地坐到椅子上,还眯着眼睛看赵二。

“嘿嘿,长出息了,见着你老子还吊着眼……”赵二嘴上骂可心里一点也没生气,他给赵小宝要了盘锅包肉还要了一罐可乐。“哎,小鸡巴崽子挺倔呀,你爹我容易吗?早上才出来,晚上就请你们吃饭。没上‘四元小吃’,就想给你们娘儿俩吃点好的。天天吃你妈捡的烂菜,磕打够呛吧?”赵小宝根本不听赵二说话,他用食指套住可乐的拉环,嘭地一声,姜黄色的沫儿就溢出来。赵二要一杯散白。他贪婪地喝了一口盯着叶紫花问:“咋地,你不吃?”

女人一点食欲也没有,心里只想着快点回家,她还要为男人做晚饭呢。赵小宝晚自习上到九点,张木森到学校接他。虽然这辆三轮已经是男人的第三辆车,前两辆被城管和交警大队没收了,可他仍然在这辆车上装一个电铃,一按就响起时下最流行的《月亮之上》。只要一听到这声音,叶紫花就乐颠颠地把饭菜端上桌。

“想谁呢?我才是你男人。”赵二一只手伸过去。叶紫花下意识地往后躲闪。赵小宝停止了咀嚼,冷冷地看着赵二。赵二被他的眸光震慑住了。“哼,你个小狼崽子。”赵二的谩骂听上去有点虚张声势。“快点吃吧,孩子今晚都没上自习。眼看要中考了,耽误一堂课可不是说着玩的。”叶紫花看着赵二。“着啥急,不念书还能咋地?我还没上过——”可能赵二想起自己二十多年来没离开过监狱,就噤了声。

赵二光头上白花花的皮屑像柳絮,而红赤赤的地方更吓人。赵二第一次从监狱里出来,就得了牛皮癣。叶紫花不愿再看下去,她低下头。“咋地,你都不愿瞅我了?我有今天还不是为你们,想让你像别人家的娘们有吃有穿,你他妈的敢嫌弃我。你敢惹我,我杀死你老爷们儿……”赵二的唾沫星子喷到了叶紫花的脸上。

“你再骂我妈,再骂?”赵小宝瞪圆了眼睛把筷子摔到桌上。

“咋、咋地——我不骂了,儿子。”赵二刚要急眼,一想到自己的计划还没实施,口气随即又软下来。

“别喝了,我们得早点回去。再说,你那病不是越喝越重嘛。”叶紫花像着了霜的草,蔫软不说,还气色灰土。“你他妈的……”赵二把下面的话咽回去,又要了一杯酒。“老子在里面又是两年,啥都馋,最后连馋啥都想不起来了。你们以为我在里面享福啊?其实,我、我——”赵二哽咽的声音让叶紫花的心也软下来。“你没去医院看看?”她问。“看啥看,你还不知道。别说没钱治,就是有钱能治好吗?在里面有一个多月睡觉没人挤我,我打扑喽睡,他们都怕被传染。牛皮癣就数我最重,到病号房又被传上疥疮。你看,你看……”赵二撸起衣裳袖子让叶紫花看。“他们还给我起外号:‘赵大癞子’。”叶紫花纳闷,皮肤病都是春秋两季发病,可这寒冬腊月,赵二的病还这么重?看来,他真是无可救药了。

“呵、呵,赵大癞子、赵大……”赵小宝呵呵地笑起来。赵二始终盯着叶紫花,根本没在意赵小宝奚落的笑声。叶紫花被赵二淫邪的眼神儿吓得一颤一颤的,她几乎哀求地说:“快吃吧,我和儿子还得……”酒精的刺激使赵二的脸白的地方更白,红的地方更红,像黑白花奶牛。“你的病咋样?”

赵二这么一问,叶紫花想起张木森让她吃药的事儿。“刚、刚才出来忘吃药了。”叶紫花声音又细得像游动的风丝儿了。“唉,对了,我还给你带了祖传秘方的药。拿杯水。”赵二粗鲁地吆喝服务员。“这是啥药,咋跟救心丸不一样?”叶紫花看着赵二手里的药。“傻逼,老记着破救心丸,那是治你病的药吗?这药是我在里面的难友给的,他家祖传治心脏病,可出名了。要不是他把女人搞大了肚子,发大财了……就他这药吃七八片就能治好病。”赵二晃了晃手中的药。叶紫花心里掠过一丝疑问,自家配的药咋还能装进锡纸板上呢?

“操,快吃吧。我他妈的还能害你咋地,管咋地你也是我儿子的妈。”赵二催促叶紫花。“赵二再坏,也不至于下药毒死我。”叶紫花给自己打气。

叶紫花在赵二的注视下把白色的药片吞下去。

“你们俩等我一会儿,我撒泡尿。”赵二看到叶紫花把药吃下去,他放心地站起来。

还没等赵二第三杯酒下肚,叶紫花就口渴起来。她没敢喝茶末子水,怕解了药力。既然是祖传的药一定好使。一杯水下去,叶紫花浑身燥热,眼神儿也迷离起来。她看看窗外,天,已经黑透了。也不知道张木森今天拉多少活?这个时候,指定饿了。叶紫花想站起来,可她两腿发软。她问赵小宝,“几点了?”赵小宝看到突然脸通红的叶紫花问:“妈,你脸咋那么红?”叶紫花腿脚无力地摇摇头说:“可能是刚喝了热水。”赵二贪婪地看着叶紫花说:“秘方就是好使,看你妈脸色多好看。”叶紫花脸热心跳地看着赵二说:“我咋这么渴,我得回家躺会儿,心跳得不行。”

叶紫花的双脚不听使唤,她眼前像过电影一样,一会儿是赵二,一会儿是张木森。她极力控制自己,她知道张木森在热乎乎的炕上等她,而眼前这个红白相间的花脸男人是她的前夫,是给她太多伤害、太多恐惧的男人。她渴望回到张木森身边。叶紫花终于站起来对儿子说:“走,咱们回家。”

“别、这药能治病,我这儿还有,等给你妈病治好了再回去。”赵二架起叶紫花就走……

凌晨,叶紫花一睁开眼睛就瞥见自己的胸衣和内裤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赵二死猪般地躺在她身旁。叶紫花的心被浸在冰里,她不知道自个儿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儿来。明明想的是张木森,可身边却躺着一丝不挂的赵二……自己的一生就毁在这个男人的手里,是这个男人给她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每每想起来,都让她不寒而栗。多亏了张木森,把她从死亡的边缘、从苦难的尽头拽回来。他对她好,还把儿子当成亲生。今天这事儿,咋对得起他?叶紫花几乎哭出声来。

女人的抽搭声惊醒赵二。他蹭地一下坐起来,“报告政、政府。”赵二环视一下四周,再看了一眼赤裸的女人,眨眨眼笑了。他不容分说地又把叶紫花压到身下,可这次不是急着进去而是伏在她耳边说:“你可真浪啊,浪得我心都哆嗦了……再整就四回了,真他妈的爽。”叶紫花想把赵二踹下去,可她扭动了几次都没成功。“你不是人,我告你去。”叶紫花气喘着喊。“是,我从来就不是人,你要是忍心让我再进去遭罪,等我再整一次就告去吧。反正在里边也挺好,不用为吃住发愁。”赵二又牲口一样疯狂起来,他一边蠕动身子一边呻吟……叶紫花终于听清了赵二嘟囔的内容,“这药真好使啊,这药……”

“牲口,你不是人。”叶紫花歇斯底里地叫起来。赵二扑通一声跪到叶紫花面前,说:“你千万别告诉儿子,我实在太想你了。在里面呆两年,我都憋得不好使了。昨天一出来就去洗澡。怕这东西不争气,花十八块钱买了一板药。那女的告诉我这药男女都吃才有效果。我就给你吃两片。是他妈的好使,真好使。”赵二淫邪的眼神儿让叶紫花恶心,她真想把面前这张脸砸碎,咬烂。

赵二看出叶紫花的心思,他突然痛哭起来:“我知道对不起你,可我也是为咱孩子大人能过上好日子,走正道挣不来钱。是我命不好,老是被抓。我今年才三十八岁,监狱的日子就占了二十年。我不想再进去了,找个活,也不赖着你,一个礼拜让我快活一回就行。看在儿子的面子上,啊……”赵二匍匐着拉住叶紫花的手。

“今儿这事儿就过去吧。你要是真为儿子着想,就去干活。他不用你养活,可你总得养活自个儿。我以后不会再见你,你要是看儿子就去学校。”叶紫花上气不接下气地总算说清楚了。“去吧,叫儿子起来,吃口饭再上学。”

叶紫花左脸的颧骨上明显有一块咬痕。赵小宝大声质问:“赵大癞子,我妈脸咋整的?”赵二本来因为叶紫花说不见他就生气,一听赵小宝叫他赵大癞子,他飞起一脚踹到儿子的小腹上。叶紫花看儿子挨打就踉跄着横在他们中间。赵小宝趁空儿爬起来,从招待所走廊尽头抓起一根拖布杆,哐哐两下就砸在赵二的脑袋上。赵二趔趄两下,一抬手就推倒叶紫花去追打赵小宝……叶紫花奋力地拽赵二,可他一甩胳膊,就把气若游丝的女人摔出去。赵二没追上儿子,又气喘吁吁地回来找她。

叶紫花被看热闹的人送到医院。

心电仪正吱吱地为叶紫花检测,护士还为她输液。赵二一头撞进去,把正忙乎的医生和护士吓一跳。看见突然闯进来的“红白花”,护士忍俊不禁地问:“找谁?”赵二倏地蹲到地上:“报、报告政府,我、我是她男人。”医生和护士都被赵二的举动吓得目瞪口呆,随后又笑起来:“哦,你到门口等,病人需要安静。”赵二低头走出去。“大夫,我老婆死没死?”看到一个医生走出来,赵二追上去问。“什么?”医生斜楞他一眼。“报告,我是、我问她、她能不能死?”赵二又习惯地喊了声报告。“跟我来!”医生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先走了。

听说叶紫花不会死,但必须用药,还得好好静养,赵二长出一口气。“是在这儿住院还是——”医生漠然地看着他问。“报、报告政府——”赵二又语无伦次起来。“什么乱七八糟的,我问你病人是否在这儿住院?”“嗯、嗯,住院得花多少钱?”赵二结巴着问。“那要看用什么药,对,是公费医疗还是……”医生不耐烦地问。“那、那,回家治吧,我有祖传秘方。”赵二又信口胡诌起来。“在这里签字,后果自负。”医生把笔?到桌上。“自负就自负。”赵二又露出无赖的嘴脸。

赵二像一只发情的猴子,终于等液体输完,他背起虚弱的女人又回到了旅店。这一晚,他没给叶紫花吃药,自己吃两片。叶紫花如同一个走到生命尽头的人,呻吟声微弱得像蚊子。“你他妈的是快活呀还是难受,就不能给老子大叫两声。”赵二满头大汗在女人身上发淫威。

三、白森森的手指

儿子一去不复返,又发现叶紫花也跑了,赵二买了二斤猪头肉、一袋二斤装的白酒,躲在旅店里喝酒吃肉。吃饱喝足他就蜷缩在被窝里把电视调到最大音量,鬼哭狼嚎地唱。

根据叶紫花提供的线索,王一鹤不敢耽搁。赵二可以说是在监狱里长大的,他有一套反侦察的能力。看来让叶紫花找赵二不行,他不一定能信她。

王一鹤走出审讯室,他坐到赵小宝的身边说:“情况我们还不是很了解,你妈的身体也不行,说不清楚,你看怎么能找到你爸?”赵小宝说:“叔叔,我明白,你要是去找他,他没准就跑了,我找他。”赵小宝掏出小灵通,电话响了半天对方不接。王一鹤想坏了,弄不好,赵二真跑了。可赵小宝说:“他不敢接,我发短信约他出来谈谈我妈的事儿。”果然,赵二回话了。赵小宝不用教就告诉他爸在天桥下等。

看着赵小宝上车的背影,王一鹤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不知道,赵小宝的做法是让赵二伤心呢,还是能让他彻底地醒悟过来。他知道今晚别想睡了,他急忙喝水,又跑了两趟厕所。

赵二果然被顺利地带回来。赵二脑袋耷拉着问给他上铐子的小刘,“请问政府,我前天刚出来,这些天,我净在床上眯着了,大门都没出。”赵二腆着脸。“是,知道你净在床上了,才抓你。”要不是王一鹤在,小刘就会抡圆了胳膊掴他两个嘴巴。

“叶紫花是我老婆。”赵二如实地交代了他对叶紫花做的事儿,还叫嚣着自己没犯法。“请你弄明白,她现在是别人老婆。”王一鹤盯着赵二。“她做我十来年的老婆,我用用咋的?”赵二狡辩。“你以为是你妈,生了你,这辈子就改不了啦?少给我胡搅蛮缠。”王一鹤愤怒地拍桌子。

赵二和叶紫花的口供基本吻合。只有一样,叶紫花说是赵二给她扒掉的裤子,而赵二说给她吃了药后,别说是裤子,她直往他身上蹿。“这药真他妈的有劲、有……”赵二说到这儿还痴痴地笑起来。

“不管怎么狡辩,你都是用卑劣的手段迫害并强奸了当事人。”王一鹤严肃地看着赵二。

都八点多了,全队人还没吃饭。王一鹤呼呼冒虚汗还绵软无力。他想可能是饿了。这些日子不知道为什么,一见饭就不撂筷子。郭智敏说:“怎么跟你丈母娘似的吃起来没完没了。”岳母患老年痴呆,给多少吃多少,只要不抢筷子她就会永远吃下去。

“笔录都整理好了,先把他送进去再吃饭。”王一鹤看了一眼又问,“小孩走了?没有的话让他过来,把他爸的东西拿回去。”队里的人都清楚,王队想让爷儿俩再见一面。赵小宝并不领王一鹤的情,他怒气冲天地看着赵二不说话。“儿子,你能原谅爸不?这回再出来,我一定改。”赵二哀求儿子。“赵大癞子,我对你没信心。”赵小宝不但拒绝拿走赵二身上唯一值钱的小灵通,还砰地一声摔上门。

看守所说什么也不收赵二,让王一鹤先带他到医院看病。“他像癞蛤蟆再传染别人,我们可有活儿干了。”王一鹤心里生气,可他不好发作出来。赵二这病又不是出来这两天才得的,在里面时咋不领着治病?他没办法,只好又把赵二带回来。

“我看着他,你们先去吃饭,给我整点回来就行。”王一鹤非常累,可他不敢有半点疏忽。赵二眼睛骨碌碌地看他,嘎巴几下嘴突然说:“王队,能不能给我一根烟,烟头也行。”王一鹤点一支烟摁进赵二嘴里。“图啥,你说你?蹲监狱有瘾哪?”王一鹤踱了两步。赵二使劲地吸着烟,他不接王一鹤的话茬儿,直到把烟吸到根儿上才噗的一声把烟蒂吐出去。他满足地打了两个哈欠,看着王一鹤说:“你是政府,你当然不懂在里面关着的人了。抽不着烟喝不上酒,无肌六受,不能跟女人交配,能憋死。用手不过瘾就找一个监控不到的旮旯,两个老爷们儿解决一下。完了后几天都哩拉拉出血。要我说,这老爷们最难受的就是不能和女人快活。像我,长年在里面,老二都不听我的。我不吃药,到时候真不行。”

赵二沉浸在他和叶紫花的云雨中,半天不见王一鹤接茬儿。他抬头看一眼,只见这个警察脸色煞白,嘴唇打哆嗦。“咋地了?”赵二笑嘻嘻地问。王一鹤动作像慢镜头似的在赵二面前倒下去……赵二还以为自己眼睛饿花了,他使劲地眨巴几下,看到王一鹤确实倒地上了,他嘿嘿地笑起来——赵二的笑声还没结束,踢沓的脚步声响起来。原来是吃饭的人回来了,赵二幸灾乐祸的脑袋委顿地沁下去。

叶紫花是在张木森出门后把电话打到刑警队的。她说是王一鹤的朋友,想问他点事儿。小刘告诉她,王队感冒了,有什么事儿打他手机。叶紫花支吾了一下撂了电话,她想知道,赵二这次能判几年。

叶紫花急着去酱菜厂上班是因为家里能吃的菜不多了。这个女人眯着一双淘金的眼睛,她不只一眼就能在一堆烂菜里挑出能吃的菜,还把收罗的矿泉水瓶子、破纸壳子、塑料布、烂麻绳,像对待新鲜蔬菜一样,细心地分类,然后,坐着张木森的车把东西拉到废品收购站卖掉。赶上好时候,一个月就有一二百元钱的额外收入。

王一鹤刚要摆手示意不用张木森送,他隔着塑料车棚发现里面坐的人面熟,他的心本能地悸动一下。车里的人也正在打量他。王一鹤脑海里瞬间就浮出一个身影,是他,偷烧电缆团伙的主犯。

就在王一鹤蹿过去时,车里的男人一拳砸开塑料棚钻出来,刀就压在张木森的后脖颈上。“你要敢过来,我就一刀攮死他。”王一鹤和不知所措的张木森瞬间就停住了脚。“不要莽撞,你放下刀,算你是自首。”王一鹤说着话还往前移动。“谁信哪,就你那点把戏跟别人耍吧。”王一鹤看他把注意力都用在藐视自己情绪中,蹿过去推倒张木森,挥手想要夺嫌疑人手里的刀。嫌疑人大幅度地挥舞手臂一划拉,血就温暖地从王一鹤的脸上流下来。嫌疑人从车棚里钻出来,又一次把张木森按倒地上,挥舞着雪亮的刀就砍下去。王一鹤一个箭步扑过去,趁机拽住他一只胳膊,嫌疑人的刀也插进他的胸腔……

“刀离心脏只有一韭菜叶儿宽,万幸。可病人的血糖二十多,酮体三个加号。都什么年代了,还能把常见的糖尿病耽误成这样。”医生数落郭智敏,郭智敏两眼空洞,欲哭无泪。

“你死了,我和小宝咋活呀……”叶紫花的哭声在走廊里突然响起来,张木森马上冲过去拉住她,女人看到满身是血的男人咧嘴又哭起来……张木森一把捂住女人的嘴,哭声像被突然掐断脖子的鸡,哏喽几声就没了声息。“要不是王队长替我挡刀,躺在那里的就是我。”张木森的泪水这时才流出来。王一鹤的眼皮动了一下,他朦胧中觉得是郭智敏,还像高晶,终于确定了是叶紫花。王一鹤潜意识里笑一下:“这个女人真能大声哭啊。多亏是自己躺在这儿,要是他男人,她还不跟着去。”

最后的一线思绪像突然断掉的电源,王一鹤沉浸到无边的黑暗中……

女人拿着多挣出来的钱在市场快要收摊时买便宜肉,她把没卖出去的肉包圆儿回家,比平时便宜一半不说,还省油。叶紫花十分不理解北镇的人,她觉得他们烧包,吃肉非得挑瘦肉。在她看来,瘦肉不香像柴禾,吃肉就吃肥肉。这点她和张木森出奇地一致。每次吃完,张木森都咂着满嘴油感叹:“真香,真香。”叶紫花美滋滋地问男人:“你猜,我今儿个这些肉花多钱?”不等男人猜她就自豪地说:“五斤才二十块钱。城里人越来越矫情了,肉上的板筋和嘶拉皮也剔下来,我都要了。求大黄给搅了,还用蒜苗做葱花呢。”说完,她得意地看着男人。“我说咋这么有嚼头。”男人眼睛里有火样的东西燎出来,女人湿漉漉地迎着他。

“要是哪天有钱了,咱也吃顿麦当劳,买套阿迪穿。我同学一个星期换的衣裳比我一年换的还多。”赵小宝打着饱嗝。“面包会有的。”张木森知道像赵小宝这么大正青春期的孩子,不但爱跟人攀比还叛逆。他毕竟念过书,在教育赵小宝方面比女人有办法。女人除了料理家务,家里的大事小情都由男人做主。

叶紫花每天早上都和男人一起上班,男人把她送到地儿就为那些起早到酱菜厂上货的小贩拉货。叶紫花打扫完了,男人也开始拉人了,要是没人叫车他就先把女人送回家。抱着大包小裹坐在车上的叶紫花心里甜丝丝的,特别是看到男人宽厚的肩膀,幸福如一股溪流在心里蔓延。她每天最大的事儿就是给淘来的菜分类,然后再根据种类掂对男人和儿子的吃食。女人很少想自己。只要男人在家,她的眼神儿就充满无限爱抚地随着他转。自从发生了赵二的事儿,她就泪水涟涟地等男人发落。“别哭,再哭真得住院了。”叶紫花戛然止住抽泣,怯生生地问:“你还要我?”男人点点头。叶紫花哇地一声匍匐在炕上没哭出来,却清脆地打了几个干嗝。待心跳平稳下来,叶紫花倏地跳下炕,她要为男人做手擀面,再打一碗韭菜鸡蛋卤。

叶紫花还没完全恢复过来,走起路来双脚像踩在棉花上。她坚持要上班,一到干活的地儿,她就细心地在一堆烂菜中扒拉,她想晚上给男人包肉馅水饺。挑了一小堆油菜,还幸运地在烂菜堆里扒拉到几片新鲜葱叶和两棵半截葱白。她兴奋地想,晚上葱花有了,葱白给男人蘸酱下饭。他这些天叨咕嘴没味,期盼着能吃顿小葱蘸酱。叶紫花从这堆烂菜又走向那堆烂菜,她怕一会儿装垃圾的车来了,大铁锹一撮就把能吃的菜也装进去。如果能再扒拉出新鲜的葱就更好了。她索性又拿过铁锹划拉两下,一个塑料袋被翻上来。

叶紫花心中一喜,想今儿个是淘着宝了。她急忙拽出塑料袋抖搂掉上面的烂菜叶,几根白森森的手指头像落枣一样骨碌出来,女人吓得妈呀一声跌坐到地上……

人们呼啦一下围上来。“是人手指头。”女人们吓得缩成一团,男人们都兴奋地大声嚷嚷起来,更有好信儿的还捡起一截手指头仔细端详。“快报案吧。”人们的眸光齐刷刷地转向叶紫花,她正哭叽叽地四下踅摸男人张木森。

王一鹤从警车上跳下来,第一眼就看见病歪歪的叶紫花。当他把散落的手指头重新装回塑料袋,与王一鹤一同来的几个刑警又从其他几个烂菜堆里找到人的脚。被肢解下来的手脚和叶紫花一起上了警车。

法医鉴定这双手和脚的主人,是年龄大约在二十五岁左右,身高在一米七至一米七五之间,男性,DNA检测为AB血型。

王一鹤心里直打鼓,他拿一瓶矿泉水刚想洇洇干涸的口腔,电话铃响起来。“小王,这是一起典型的碎尸案。酱菜厂那地方鱼龙混杂,各种传闻就像这西北风满街游走,要想不让人民心慌,案子就得迅速告破,还人民一个真相……”

王一鹤拿着水瓶发呆,干了二十多年刑警,还不清楚这是一起碎尸案?而且手段残忍得令人发指。问题是到现在还不知道尸体的其他部位在什么地方,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凶手,或者查到失踪者的身份。顺着死者的线索也许能找到突破口。可案子似乎打了死结儿,既没有报案者也没有投案的人。除了市局副局长的督办电话,电话就像死一般沉寂。王一鹤想,得快速行动起来,不然的话流言就能长腿飞。他把拧下来的瓶盖啪地扔到纸篓里,把人集合起来开会。会后,人马分两路被派出去,一路去明查一路去暗访。王一鹤还是期盼有人报案,就盯着桌上的电话。他心忙搅乱地几次拿起话机,听听是不是坏了,结果蜂音正常。

傍晚时分,王一鹤带着浮肿着眼睛走进棚户区。

那天突然昏倒,把郭智敏吓坏了,她哭着让王一鹤去住院。王一鹤认为自己没大毛病,无非就是累的,他想等把赵二送进去,歇几天就好了,没曾想又发了碎尸案。

王一鹤穿梭在一趟趟低矮的房子中间,一股煤烟味直冲鼻孔。他掏出烟,看了两眼又塞回去。这些日子咽炎又重了,再加上口干,整天像一个患重感冒的病人。

王一鹤佯装找人,他边走边四下踅摸,走了两趟房就心烦意乱起来。刚要转身,被一个推摩托车的男人拉回了目光,王一鹤闻到一股油漆烧焦的味儿,他习惯性嗅嗅鼻子。这么晚还这么冷的天,除了他们这些维护治安的警察,大多数人早就钻进被窝或者猫在暖烘烘的屋子里看电视了。王一鹤四下看看,他不准备惊动这个吃力地推摩托车的男人。盯着他走进一个虚掩着的木门里后,他给小刘发个短信,就站在那儿蹲守。

人和那辆大洋摩托一起被带回了警队。审讯一个晚上,长着一双老鼠眼睛的男人死咬说摩托车是从酱菜厂的大墙根儿下捡来的。等一上午也没人报案,王一鹤让小刘骑上摩托到各修理部转,要是再没线索就得放人了。“这小子怎么看都有问题,兴许还能从他这儿逮住一条大鱼呢。”电话终于响了,“王队,摩托有主了,是靓仔修鞋铺老板的车。”王一鹤啪地一拍桌子,骨碌碌转着眼睛的男人终于承认摩托车是偷来的。

男人今年四十四岁,有二十八年是在监狱中度过的。“这回能凑上三十年了,你要是知道其他情况,从宽处理。”王一鹤看着他。男人垂下眼帘寻思了一会儿,说:“你不就是想调查碎尸案吗?杀人的事儿我可不知道。但我能提供偷烧电缆的线索……”王一鹤心中一喜,他不露声色地说:“那你说说看。”

把偷车人送进看守所已经是后半夜,王一鹤回到办公室简单地洗把脸就躺在床上,口腔里仍像嚼了一截木头,脑子里全是碎尸案。“二十多岁能和谁结这么大仇?是镇上的居民还是外来的农民工?“在床上烙烧饼的王一鹤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从来不做梦的他却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叶紫花匍匐在地上讨饭,被一群人围观。王一鹤走上去疏散人群,叶紫花抱住他大腿号啕大哭起来。王一鹤奇怪地看着叶紫花想,原来这女人也能大声哭。王一鹤拽她起来,她在王一鹤的胳膊上打提溜,说什么都不挪窝儿。王一鹤只好问她为什么哭。她抽搭着说:“张木森被人攮死了,我和儿子这回连饭都吃不上,早知道这样就不告赵二了……”王一鹤呼地坐起来,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急匆匆地尿一泡尿,待他再躺到床上却一点睡意都没有了。怎么还能梦着她呢?王一鹤又把支离破碎的梦在脑子里串一遍,睁眼睛到天亮。

四、扭曲的灵魂

师范学院大三中文系正在排练一台新年歌舞晚会。今天是最后一次彩排,可晚会总导演战捷三天都没到位。气得辅导员叫嚣着要把战捷开除学生会。一个男生说:“导员,别找了,战捷是干大事儿的人。他可能没瞧起咱们学校又准备考别的学校呢,反正人家不怕考试。”辅导员压住火气:“别说风凉话,学校这么培养、器重,他还能不珍惜?”男生一撇嘴说:“导员,你太小看他了。”导员不想听学生之间的龌龊就扭过头去。

歌舞晚会如期举办,可是战捷一直没回校上课,导员这下急了。他本想打电话到战捷家里问问,怕吓着他父母就先在学生范围内了解情况,同学都忙于应付期末考试,对于战捷的下落都一问三不知。导员只好把电话打到安徽,对方是战捷的邻居家。战捷父亲浓重的方言让导员云山雾罩,但是他清楚一件事,就是战捷这娃,没回家也一个多月没给家里打电话。导员急忙找到系主任汇报了战捷一个星期不见踪影的情况,学校不容分说就报了案。

在辖区内没找到线索,王一鹤张开大网,通过对全镇以及邻市失踪人口的比对,尸源就是战捷。王一鹤心头一震,他连忙带人来到学校。

战捷的老家在安徽铜陵的农村。四年以前,战捷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一所知名的重点大学。大一时,因和三个女生同时保持性关系引起纠纷被学校警告。大二时,致使女同学宫外孕差点要了性命,他逃避责任还诽谤人家,被学校以“品质恶劣”为由开除。战捷对学校的做法嗤之以鼻,夹着行李回到老家发誓来年再考大学。

转年,战捷又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北镇的师范大学。因为能歌善舞,篮球、排球也打得一流,当选文艺部长、体育部长,很快又因为有组织能力再加上优异的学习成绩,当选为学生会主席。这么优秀的学生会被谁碎尸呢?王一鹤听完学校的介绍,一个个疑问像水波纹的涟漪似的冒了出来,当即提出到战捷的寝室看看。校方马上给予配合,并指派导员全力协助。

一走进战捷的寝室,王一鹤就被墙上的照片震惊了,他惋惜的表情跃然脸上。照片上男孩双眸里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忧郁,整个面孔看上去很干净,堪称帅。王一鹤咂着嘴自言自语:“还有长得这么标致的男人。”战捷同一寝室的男生,三个月以前因为结核病休学,因此两个人的寝室就成了战捷的独立王国。

欣赏一会儿照片,王一鹤的注意力集中到电脑上。他打开电脑浏览,C盘、D盘、E盘上,除了下载的歌曲就是游戏,基本没有文件。王一鹤滑动着鼠标陷入沉思。他信手滑到邮箱地址,试了几个密码都无效,又试试QQ也没进去。他叫过小刘简单地交代几句。不到半小时,电脑破译的专业人士和小刘走进来,很快就打开邮箱和QQ,又在网络硬盘上发现了战捷的日记。王一鹤示意停下来,他跟导员交涉了几句,电脑的主机就被搬到车上。

原来战捷是双性恋,他不但和三个女性保持性关系,还经常有一夜情。日记里详细地记述了他和女人还有同志约会的时间、地点以及感受。“他靠同志养女人,还是靠女人找同志?”王一鹤眯起眼睛沉思。

……

5月4日晚。阴。风夹雨。

如果为一个男人把自己禁锢死,她就是世界上最愚蠢的女人。女人自身就是资源,不会利用资源丰富生命是可悲的。生命犹如钟摆,说停下来让人猝不及防。一个不懂得享受生命、不懂得享受男人的女人,注定受苦。是实实在在地当婊子还是虚伪地立牌坊是女人自己的选择!

“生命如风”简直就是个尤物,放下舍不得,握着怕扎着。好在我是个百炼成钢的男人。

6月15日。上午。晴朗。

道德和文化抑制了澎湃的青春,压抑了起伏的肌体。责任的框框一旦被打破,就懂得了性爱和性行为原来有本质上的区别。前者是灵魂的需要,后者是身体的需要。一个好女人应该把性爱和性行为统一起来,两者无缝隙的结合才是灵与肉最高境界的碰撞。

性是爱的结晶!

“出家人”既有文化还浪漫,可她太理智了,总是看不透。她像雾、像雨又像风!

7月3日。黄昏。有一条火烧云。

道德、操守是女人的德行。

面对呆板的婚姻、面对无能的性、面对本我的欲,有过宿命、有过挣扎,失败了就战战兢兢地迈出一只脚……门里门外的一双脚,让灵魂分裂了。女人的身体随着心走,可男人的心永远在身体之外。他像一道幽深的门,那道门会在他需要的时候敞开,而会在女人需要的时候合上。

“小猪娃娃”最适合娶回家里做老婆。可他妈的老子根本没打算娶一个带孩子的娘们儿,更没想过结婚。只好让她在我怀里哀怨吧。

……

从描述女人的日记里,还能看出战捷心里有一丝温暖,再看他记述和同志约会的日志,就看到他内心的挣扎和身体上的痛苦。王一鹤一直看到下半夜,当他看到QQ里的聊天记录,气得头顶直蹿火。裸露的交谈简直无法启齿。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心理就这么阴暗、龌龊,真让人难以置信。都说,青年是希望,是未来,如果都像战捷这样就没有希望没有未来。

王一鹤狠狠地吸了两口烟,又重重地吐出来。他想起在外读书的儿子王小毛,快寒假了,儿子回来一定得跟他交交心,不做栋梁至少要心理健康。一支烟还没抽完,王一鹤又心疼起来,战捷也是父母身上的肉。千辛万苦把他培养成大学生,指望他改变命运,可他辜负了生他养他的父母。父母要是知道苦心拉扯的娃生活得这样见不得阳光就是死两回都不解气。

王一鹤口干舌燥,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两瓶矿泉水。

郭智敏已经习惯于王一鹤几天不归家的状态。王小毛小学、中学、高中,郭智敏忙得脚打后脑勺。俩人没少吵架、冷战,最后是郭智敏举手投降。

王一鹤固执还自以为是,郭智敏不能改变王一鹤只好改变自己,把身心交给大慈大悲的佛。一天三拜九叩不但锻炼了身体还平静了心情,再也不觉得王一鹤有什么不对了。“要知道我佛能感化你,我早就把他们请来了。”王一鹤笑嘻嘻地看着郭智敏。郭智敏在一家通讯公司做文书工作,虽然不太忙可是杂事不少。传真机、电话总是铃声悠扬地叫她。郭智敏大多对着那台传真机发呆,现在好了,她对着那台传真机念经,再也不嫌吵了。

早上醒来,郭智敏的眼皮有些浮肿,她知道这是月经在作怪。不知道什么原因,这几个月,经前眼皮都肿,还涩巴巴地难受。她做完佛事心情很好,就躺在沙发上用冷毛巾敷脸。

电话轻柔地唱起来。郭智敏瞥一眼电话,心想,肯定是王一鹤。郭智敏拖沓着脚步接起了电话,“哎——”话筒里没了声音。“你好,请讲话。”郭智敏断定不是丈夫,就拿出了办公室职员的状态。电话那头还是没有声音。“讲话!”郭智敏又重复了一句。“请问王队在家么?”声音像一只蚂蚁从话筒里爬出来。“他不在家,你有什么事吗?”郭智敏的心突然突突地跳两下,虽然常有一些当事人的家属把电话打到家里来打探消息,但是今天的电话让她心发慌,直觉告诉她这是给王一鹤发短信的那个高晶。“对不起,我找王队问案子上的事。”对方匆忙地挂了。

郭智敏确定此人就是高晶,真正打听事儿的人都是死缠烂打地套近乎,不会这么快地偃旗息鼓。郭智敏再也无心打理自己的脸,女人把电话打到家里,真是胆大包天。这些日子王一鹤忙于案子不是开会就是审讯,手机大概屏蔽,要不就是没时间给高晶回话,这女人着急了。要是王一鹤在家,郭智敏从不接电话,十个电话得有十一个是找他。看来这女人对家里情况十分了解,但她没想到王一鹤没回家。郭智敏越想心里越乱,一口气念了十几句阿弥陀佛,仍然不能把心招回,她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电话是高晶打的。一个星期内她给王一鹤发好几十条短信都没有回音,手机还经常处于关机状态,办公室电话也没人接。她知道最近王一鹤身体不舒服,再说她今年准备回老家过年,想和王一鹤告别。找不着人,她就心慌地想,他肯定是病了,平时工作多忙他都抽空给她打电话,哪怕是报个平安。这么一推理,高晶就更急了,她一夜没睡,挣扎再三还是把电话打到家里问个究竟。没曾想把事情弄拙,不是王一鹤接的电话。高晶呼呼地跟自己生闷气。

高晶大学毕业分到北镇,顺利地立业、成家。婚后,两人都忙于事业,就商量不要孩子,做“丁克”家庭。丈夫很快从学校调到城管部门,由科员晋升副科长,再由科长升副处。单位给他配一辆本田雅格。丈夫开着车来接高晶,他说这车一定由夫人亲自剪彩。做了副局长夫人,高晶穿的用的自然在姐妹中胜出一筹,在艳羡的眸光里高晶怡然自得,处处都显出很小资的样子。

一年以后,丈夫工作忙起来,就很少接高晶了。高晶理解他,知道镇子就像一个人的身体,吃着五谷杂粮不是这儿生病就是那儿老化,需要手术,丈夫大街小巷地跑,累得精疲力竭,连夫妻间的事儿都疏忽了。可高晶并没有抱怨,何况丈夫还答应给她买台帕萨特。

那年夏天,高晶去青岛开会,丈夫十分不舍地把她送上车。本来会议半个月,可高晶到那儿第三天肾结石发作,被送进医院碎石。击碎的石头不下来,还在输尿管里形成了一寸长的石阶。医院建议她做膀胱镜手术,把输尿管切个口,让石头自己下来。带队的负责人询问她是否通知家属,高晶抿了半天嘴唇摇摇头说:“不用。”医生告诉她:“不会太痛苦,因为那地方是神经的末梢,对疼痛不敏感。”

手术做了一个小时,高晶满头大汗地走出来,她急于上厕所想看石头下来的壮观场面。像沙子一样的石头果然和血块哗啦地掉下来,腰不疼了。高晶兴高采烈地吃了一只大螃蟹。负责人说:“其实会议也没什么要紧,你来过青岛,要是不愿玩就提前回去休养些日子。”高晶点点头,毕竟是手术。本来她想打电话告诉丈夫接,可是她想给他一个惊喜,再把这些天的遭遇告诉他,丈夫一定会心疼得直咂嘴。

高晶从火车站直接打车回家,却怎么也打不开房门。她本来就虚弱的身子大汗淋漓,丈夫的手机也不在服务区。她想可能在开会,会场屏蔽。高晶突然想起谁说过,锁头要是打不开,十有八九被专业开锁的人做了手脚。家被盗了?高晶瞬间紧张得堆遂在门口,按了几次才拨通110。王一鹤带人来到现场,看到高晶像猫似的蹲着,心口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悸动。

房门打开了,不是被盗,而是丈夫和一个女人在屋里反锁了门。王一鹤给高晶一张名片,就走了。面对眼前的一幕,高晶像一只呆鹅,她有气无力地盯着屋里的女人。丈夫双臂护送女人从她面前走过,然后气定神闲地看着她。前半夜对峙、后半夜艰涩地交流,原来女人是丈夫主管领导的长女,离异后没嫁。她和丈夫好了三年,有一个十八个月大的女儿。高晶的天塌了,她槁木般地看着丈夫离家的背影,她对那背影连骂一句的力气都没有。

一年后,她在市场又一次邂逅王一鹤,两人走进一家酒馆……高晶认为,是王一鹤搀扶着她一点点走出阴霾,不管是男人的圈套还是男人的真挚,都是她需要的。

这些日子,大会小会,比王一鹤的尿还多还长。因为碎尸案,他不敢怠慢。会议一结束,王一鹤打开手机,高晶发来的短信和打进电话的信息像一个个小天使蹦进来,王一鹤知道高晶惦记他。还没等他回,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就悠扬地响个不停,他就把要给高晶回电话的想法装在心里了。

王一鹤处理完手头的事刚要去厕所,迎面和郭智敏撞个满怀。“哎,你怎么来了?先到办公室等我。”王一鹤边问边往卫生间小跑。郭智敏一早就到通讯公司调出王一鹤的电话单,他和高晶最长的通话记录,两小时十分钟,她拿到电话单一阵眩晕。王一鹤一天忙得脚打后脑勺,两个多小时都唠啥了?平时下班按点回家都是奇迹,即使回家也疲惫得话都不愿说。看来,婚姻真是一个围城,日子过久了,就清淡得像一盆没有油水的白菜汤。

曾经,王一鹤也是黏着她的,她要是回娘家住一个晚上,他像一只发情的狗在她耳边聒噪得没完没了。那时,郭智敏很享受。有了王小毛,她把对男人的爱都倾注到儿子身上。有几次,王一鹤抱怨说她没以前温柔了。郭智敏很委屈,她说:“你是小孩呀,还跟儿子争宠。”王一鹤看着胖乎乎的儿子笑着说:“那是,我也是你儿子。”这种打情骂俏的爱什么时候变成了沉默,郭智敏都回忆不起来了。

郭智敏本想兴师问罪,看到王一鹤沉重的眼皮和苍白的脸,就哀叹一声走了。王一鹤从卫生间里跑出来没找到郭智敏,他疑惑地抻长脖子在走廊里踅摸了一圈,媳妇的身子已经滑出大门。郭智敏很少到单位来找他,又什么话都没说就走,让王一鹤很纳闷。

王一鹤正要回办公室,一股凉风进来,自动门像患了牙疼病的老人送进来一个女子,正是高晶。“今天这是怎么了?”王一鹤睁大眼睛。

五、失落的回归

北风夹着清雪在窗前门口打着旋儿叫。本来被赵二折腾够呛的叶紫花又被剁下来的手指和脚吓坏了,她彻底地躺到炕上。

张木森没出车,在家陪着女人。第二天早上,女人像猫叫似的对男人说:“去吧,咱哪能那么娇气,一天不干活吃啥。”张木森恋恋不舍地站起身,问:“你一个人在家能行吗?”女人柔弱地点头。外屋地的房门呱嗒一声合上,女人的眼泪也像猫尿一样出来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让她遇到张木森。她寻思晚上无论如何也得给他烙韭菜盒子,男人一口气能吃八个。

叶紫花虚弱地在锅台前忙活,一个人影溜进来差点把她吓坐到地上。“谁、谁,你是谁啊?”叶紫花顺手拿起菜板上的切菜刀。“妹子,你别害怕,我是隔壁邻居。”站在氤氲雾气中的叶紫花使劲地睁大眼睛,可她不认识这个自称是邻居的男人。“你干啥?”叶紫花仍然警惕地问。“我出去好些天了,走时候家里一点水都没有。天太冷,想找口热水喝。”

叶紫花悬着的心落下一截,她喘口气从碗架里拿出一个紫花大碗。她想把水端给站在门口的男人,可她手抖得厉害,就示意男人自己拿。男人端起碗就喝,却噗地一口吐出来。“哎呀,烫死了——”男人烫得直甩手。叶紫花闪过身子说:“那,你进屋慢慢喝吧。”叶紫花拉亮电灯,屋里瞬间就一片明亮。“你家大哥真能干,天天那么晚回来。”叶紫花这回确定这个男人是邻居了,她平时很少与外人打交道。

看来男人是真渴了,嘴始终没离开碗沿,滋溜滋溜地一会儿就喝完了。叶紫花说:“我再烧点。”男人汲了一下鼻子舔舔嘴唇,说:“冬天的韭菜味儿可真香。”叶紫花手足无措地低下头。“我老、不,我男人和儿子得一会儿才能回来吃饭。”叶紫花本来想学别人叫老公。男人从对韭菜的痴迷状态中抬起头来问:“大妹子,我不在家这几天有没有人找我?”叶紫花茫然地摇摇头。“那行,我回去了。”男人站起来就走。叶紫花瞪眼看着男人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怎么那么眼熟?男人又回过头来说:“谢谢!”把发呆的女人吓得激灵一下。男人心想这女人可真是一只猫啊。

听到大门稀里哗啦地响,叶紫花终于想起塑料袋在哪儿见过。她瑟瑟发抖地站在地上,锅里的韭菜盒子冒出缕缕青烟。

王一鹤推开里倒歪斜的木门前,他并不知道这是叶紫花家。张木森也刚进屋,他突然看见王一鹤还以为又是为赵二的案子。他把女人扶到炕沿上坐下,冲王一鹤腼腆地笑笑。王一鹤摆摆手说:“我就是闲逛。”为打破尴尬,王一鹤故意说起了闲话,无非是问张木森今天拉多钱,还问赵小宝的学习情况。觉得屋里的气氛轻松下来,他才盯着叶紫花问:“平时你和邻居走动多么?”叶紫花并没回答他的话,却惊恐地看着丈夫。“她除了到酱菜厂上班很少出门。哦,才刚有一个……”张木森看一眼赵小宝。王一鹤会意地站起身,张木森也尾随跟出去。

王一鹤怎么也没想到,本来是心里闹腾,来棚户区走走,却逮住条大鱼。看来,真是应了那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王一鹤一直憋闷的心,突然像开了扇窗户一样亮堂。

刘栋梁从老家回来,就一直蜗居在那张大床上。每年这个时候工程款都结算完了,他就要回老家过年。可今年,老婆都来好几次电话催他回去蒸年干粮了。刘栋梁蒸的黏豆包既甜还筋道,老婆东家送一碗西家送一袋地炫耀。父亲脑血栓在炕上瘫痪八年,多亏老婆精心照顾,要不,老父亲早就上黄泉路了,这也是老婆一直没跟他来北镇的原因。

刚来那会儿,刘栋梁给人打工,后来就组建了一个工程队,把外来务工又找不到活儿、整天在转盘路边上杵着的壮劳力组织起来。他穿梭在各个建筑工地上发名片,还印刷一些小广告贴到住户的门上。谁家的下水道不通,有个搬搬扛扛的体力活就打他广告上留的电话。他的工程队里人才济济,什么瓦匠、木工、水暖安装、电气焊都能干。三年下来,刘栋梁没攒下多少钱却攒下了办法。

一次,他带一伙人给一个做绿化的老板种草坪。刘栋梁看出来好几个势均力敌的老板都在抢这一单活,他拍着胸脯保证,“大哥你看我的,指定像娘们绣花似的让你满意。”老板咧嘴递给他一支软包中华。刘栋梁感激得双手接过烟夹在耳朵上,他打算使劲地闻闻后再抽。“兄弟看你啦,咱俩合作双赢。这活没指望挣钱,只想闯个门面。后面还有一大单,把宝押在那单上,要是拿下来还找你。”刘栋梁破天荒地一直盯在现场,他知道这年头人们都讲究信誉,这块草坪又在企业的大门前,有粉搽在明处,下次有活人家还愿意用。锹镐都被刘栋梁呵斥到了一边,无论是运过来的粪还是拉来的黑土,他带人一色用手捏,用手扑撸,一层粪一层土地撒匀,然后再用耙子?平。

一个领导模样的人从办公楼里走出来,看到这像箩面一样的干活,他霍地站住了。随行人员马上就高声问:“谁是领头的?”刘栋梁诚惶诚恐地跑过去,他把臭烘烘的手背到身后低着头等着挨骂。“你是这儿的头?”领导模样的人严厉地问。刘栋梁的脑袋点得像鸡啄米,汗珠子噼里啪啦地掉下来。“后院的绿化给你了,一会儿找办公室主任联系。”一行人的脚步踢踏着远去了。刘栋梁像遭雷击一样还没回过神儿。手下的兄弟簇拥上来推搡他,他才癔症般地醒过来,狠狠地给自己两个嘴巴。

“行啊,你有种。踩着我的肩膀,拿到了头包。”第二天早上,给他软包中华烟的老板两眼血红地在企业办公室门口堵住他。“大哥,我没胆量抢食吃,这是天意。”刘栋梁说完逃命般地跑了。

“天上也能掉馅饼。”刘栋梁梦中的呓语都是这句话。

没有家眷,刘栋梁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他时刻记着自己是农民,就在棚户区租一间还算说得过去的民房。一来省钱二来住的时候不多,忙起来黑天白夜地盯在工地。只有剩一些收尾或者小打小闹的活他才回到租屋。一个人郁闷,刘栋梁就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费挺大的劲才装上宽带。现在的刘栋梁不怕花钱,虽然他还和从前一样省吃俭用,可是对一些新鲜事物他舍得消费。

一想到这些年辛苦挣来的钱一半都给人好处了,有时候为甲方找个女人就千儿八百的,刘栋梁心都疼。他心里直嘟囔:“家里有女人,一见女人还像苍蝇见着蛆。”给人家找了女人后,刘栋梁就坐在茶座里象征性地喝茶,他觉得茶这玩意不如凉水解渴。刘栋梁名副其实地当了老板之后,他宁可吃红烧肉也不会把钱花在女人身上。开始,人家提防他。“这小子是不是等他们入了港后做些手脚,再以此挟迫要活呀?”人家就不怀好意地嘲笑他:“你裆里那东西不会疲软吧,怎么对女人没兴趣?”刘栋梁还是不改初衷地憨憨一笑。时间久了,人们就知道他确实不稀罕女人。“做他老婆够可怜的。”刘栋梁对人们私下里的议论话不置可否。

可是,自从上网以后他就像抽了大烟。为了聊天,他特意买了一本词典,还把汉语拼音的大字块挂到墙上。自从认识了“索命人”,他就云里雾里地折腾。“挣钱不就是为消费为享受吗。”刘栋梁时常用这样的话鼓励自己,要不他会心疼死。他喜欢男人身上烟草和酒精的味道,只要一走到男人堆里就拼命地啜鼻子,一旦那种味道冲进肺管,他就像犯了大烟瘾,鼻涕眼泪地流下来。若不是极力地控制,他恨不能跪到地上求人家让他多闻一会儿。

王一鹤一行的到来,刘栋梁一点儿没紧张,死鱼般的眼睛还闪了一下亮儿,好像四十五年来就等着这一时刻。他气宇轩昂地伸出双手,一双冰凉的手铐并没有让刘栋梁的气势萎靡下去,他大义凛然地挺直了腰杆,像革命者去赴刑场。王一鹤的眸光在屋子里扫视一圈,铁床头和墙上血迹斑斑,看来这里是杀人碎尸的第一现场。刘栋梁被箍到审讯室的那把铁椅子上时,突然间如同一只扎冒炮的车胎萎顿下去,眼睛里白多黑少地仰起脑袋。

由此,刘栋梁联想到自己的新婚之夜。结婚的那晚,他望着躺在身边的女人差点没跑爹妈屋里,下半夜被大自己三岁的女人箍得好悬没憋死——后来想来,他是被女人强暴了。要不是爹和妈他早就逃离了女人,终身不娶。爹病倒了,全家生活雪上加霜,他也有借口离开家。他认为,这一生最幸福时刻就是战捷给他的,而不是家里的女人。

无论怎么发脾气,一到床上战捷就乖巧温顺得像一只绵羊。想到这儿,刘栋梁用手抚慰一下膨胀得生疼的下身,霍地一下坐起来:“说吧,你还要多钱?”这回屏幕上就有一连串兴高采烈的头像闪烁。刘栋梁乘胜追击:“我想要,你快来。”战捷带着一身凉气进来,刘栋梁迫不及待地把战捷抱到床上。“宝贝、宝贝,别离开我……”刘栋梁呢喃中流下了热泪。

完事后,战捷并没有立即起来也没像过去那样箍着刘栋梁不让他动弹,而是在床上伸胳膊撂腿写“大”字。

刘栋梁坐起来吸烟,吸了两口又给战捷对着一支烟后塞进他嘴里。战捷吸了两口啪地吐了。刘栋梁心里陡地一沉,他知道战捷有话说。“钱哪,钱,就是杀人的刀。”刘栋梁很清晰地听见战捷的哼唱。他看了一眼这个让他魂牵梦绕的男人,轻轻地哀叹一声:“三万块够不够?”战捷眼睛里的哀怨瞬间消失,他看着刘栋梁,说:“最少五万。”刘栋梁对这个数字并没有太大反应,他使劲地吸了两口烟说:“你知道现在的生意多难做吗?除了打点别人所剩无几,一年连吃带喝再加上你的开销就得十万,乡下那边家里还有病人和孩子……”

战捷没等他把话说完倏地坐起来,瞪着他。刘栋梁被战捷冰凉的眼神儿震慑了,他嗫嚅着没说一句完整的话。“你不是说让我做学校里最牛的大学生吗?可事实上,我不是牛是熊。要不是你当初信誓旦旦,我能在你这儿失身吗?你快乐逍遥了,你知道,我心里是啥滋味吗?比遭人强奸还难受。你他妈的还好意思说让我做最牛的大学生,就你给的那俩钱,我干几回就能挣回来……”战捷几乎是咆哮。

刘栋梁全身颤抖,他嚅动着嘴唇半天才说:“你究竟有多少个男人?”刘栋梁的双手不由自主地卡在战捷的脖子上。战捷开始并没有躲,直到觉着有些憋气才下意识地去掰他的手。刘栋梁咬牙掐住他的脖子。开始战捷还不相信这个拘谨的男人能要他命,直到他的手越来越紧,战捷才挣扎着流露出乞求的眼神儿。刘栋梁完全疯了,愤懑、委屈全部倾注在手上……刘栋梁肢解战捷双手后,放在嘴上亲一口,肢解脚时,他也放在嘴上吻一下……

太阳突然从云层中钻出来,飘洒了一夜的雪花就稀落了。“终于晴了。”走出家门的王一鹤眯起眼睛望天。昨晚,一整夜除了撒尿、喝水就是想战捷的父母,他们从安徽老家千里迢迢来取儿子的骨灰。寒冬腊月,冰雪在家做的布鞋底上冻一个大疙瘩,把脚步冻得更加踟蹰,背影佝偻得像一张弓。王一鹤想,要不是儿子死了,他们这一生恐怕也难走出家门。儿子死了,活着的父母也得扒层皮。算了,死了就死了吧,不死也是祸害……可是,战捷的父母会像他这样想吗?王一鹤望着那对老泪纵横的夫妻,心里如刀扎般地疼痛。

郭智敏和他冷战,早晨说什么都不让他上班,说是自己也请了假要好好和他谈谈。王一鹤说:“按照偷摩托车的人提供的线索,烧电缆的嫌疑人最近有眉目了,近几天要收网。时间久了别再出什么差错。”僵持一会儿,郭智敏先松口。她知道,王一鹤被这个案子弄得焦头烂额。要谈也不差这几天,他跑不出去多远,王小毛是一条拽着王一鹤的线。

王一鹤刚走上主道,一阵悦耳的铃声传来,他本能地避让一下。“哎,王队上班啊,我送你去。”

刘栋梁走到今天,他说是老天的照应。当时他从老家来这里打工,只想挣几个现钱给患脑血栓的爹买药治病。看来人得福大、命大、造化大才能承受滚滚而来的钱财。王一鹤给刘栋梁点一支烟,示意他平静一下情绪。刘栋梁狠吸了几口烟后突然垂下头嚎啕大哭,王一鹤看着张着大嘴的刘栋梁没有打搅他……由于几天几夜没吃好没睡好了,刘栋梁的眼泡像一个肉袋,他低垂下眼帘。

刘栋梁是在同志吧里认识的战捷。两人聊了七个晚上后,相约在听雨轩茶楼见面。见到战捷第一眼,刘栋梁血液沸腾,心跳加速。战捷却老到地看着他问:“你做O还是当1?”刘栋梁迷茫地看着战捷。战捷用手?一个O又用手指打一个1的手势。刘栋梁还没缓过神儿:“咋、咋地都行,都行。”战捷扑哧乐了:“看来是个老生瓜。”当晚,战捷就把刘栋梁领到酒吧里。刘栋梁兴奋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他亢奋地想,这才是人间天堂。那晚两人在酒吧里泡了一夜。

早上,刘栋梁领战捷吃了广东早茶后,拿出一沓钱说:“这个给你。”战捷用眼睛估摸顶多也就两千块。他觑了一眼刘栋梁说:“我今晚没当O你给的什么钱?”刘栋梁喝了一口甜豆浆说:“我想,我想今后就咱们两个。你的学费和生活费都由我管。”战捷哧一声,盛气凌人地看着刘栋梁。“我能让你做学校最牛的大学生。”战捷把钱拿在手里哗哗地打着手背笑吟吟地看着他:“不是吹牛吧?”刘栋梁郑重地摇摇头。两人当下就手拉手离开。

刘栋梁告诉王一鹤他就喜欢漂亮男人,从小就是。家里三天两头揭不开锅,爹妈还东拼西凑地给他娶了媳妇。很快,两个儿子又吱哇喊叫地来到人世,但他一点感觉都没有。起初还以为妻子笨拙,和她也没什么感情,其实是自己根本就不喜欢女人。

他第一次见到战捷的惊诧和震惊至今都忘不了。他迷恋他的笑容、他的声音、他的身体还有做爱的技巧,他眼睛里的清澈和颓废。他心里清楚,战捷是老手,他既不喊疼,也不要润滑剂。刘栋梁听人说,第一次能疼得昏迷。当他第一次触摸到他的皮肤时,那种温热让他神魂颠倒,刘栋梁就知道,自己彻底陷进去了。当他试探着用舌尖舔他红润的嘴唇时,他的喘息就加剧了,整个舌头就被战捷搅进了口腔,本来是试探却变成侵占。战捷无论怎样阴阳怪气,一到床上就温顺得像一只波斯猫。这种幸福原本可以持续下去,要不是战捷的紧逼和背叛,他绝对不会下死手。

他把战捷不只当情人还当孩子养。

交往一年,刘栋梁发现,战捷不仅和别的同志交往,还是双性恋。刘栋梁质问战捷为啥?战捷开始支吾着,在刘栋梁的再三追问下他才说,自己手头紧,出去当回O能挣一百块。刘栋梁痛苦地问:“春节给你两万,五一又给你一万,这么快就没了?”战捷说:“春节回老家房子都快倒了,我妈的哮喘病也没治好。再说,现在工作这么难找,我想考研。”刘栋梁疼惜地看着他,啪地一下甩过一沓钱说:“一万够不够?”两天后,刘栋梁又给了战捷一万。战捷拿钱就走,刘栋梁怎么也留不住。

他上QQ问战捷:“是不是要离开我?”战捷什么话都没说,一连给他发了一串穿红衣裳的小熊猫,一根手指头放在嘴上说NO;一个俄罗斯纯种雪橇犬扬起一只做势要打人的爪子;还有一个摔了大腚墩眼泪四溅的小男孩。刘栋梁不知所以然地看着屏幕。“你到底咋回事儿,敞亮地说句话,别折磨我了行不行?”对方沉默了。刘栋梁恨不能一拳把显示屏砸烂。他长出一口气呆呆地看着死一般的屏幕,点一支烟仰躺在床上。

虽然他对战捷有点剃头挑子一头热,他也知道自己就像战捷的提款机,可刘栋梁理解他。战捷家里穷,现在的大学生比吃、比穿,还比谁找的女人多。一想到和战捷云雨的情景,刘栋梁的身体就有了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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