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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不起的车小伍

  车小伍学过武艺,以前在郭固集有点小名气,但毕竟年纪尚轻——他今年也就四十来岁吧,所以,他的名气只是同龄人中间有些虚浮的少年崇拜。比如,小伍的弹弓郭固集一绝,他说打着百米外屋脊上一只傻斑鸠的小腿,就绝不会把石弹打到翅膀上;比如,小伍某年到县城去买化肥,一人独斗四五个道口街的地痞而毫无惧色。总之,小伍以前在郭固集的闻名,大多因其剽悍、勇敢,在郭固集人的印象里,小伍是一个实在人,一个勇敢的实在人,他甚至因为性格耿直还有些急躁,每与人争辩,便有点口齿不清了;口齿不清,说不出个三七二十一,但明明自家有理,于是,只好大喊大叫了。

  然而,正是这个口齿有点不清楚、老是被伶牙俐齿绕得张口结舌以至于只能哇哇大叫的年轻庄稼汉,却因为一件事情,而且正是因为他这口齿不清的人一句清清楚楚的话,他这不擅辩理的人一句头头是道的理,使他在郭固集和十里八村名声大振。人们因此对爽直得有些鲁莽的小伍的好感中,更多了一份敬重。小伍也因此成为响当当的一代郭固集名人。

  事情是这样的。

  当总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郭固集村民再也无法忍受村长兼支书胡小秀的淫威,人们在村委会大院点响了三眼枪,村中唯一的高音喇叭里也不再是胡小秀那总是醉醺醺从而显得更加不可一世的吼叫声,而换成了庄稼汉的呼喊声:“老少爷们,大家都到村委会集合,看看咱们的血汗钱跑到哪里去了!”

  乡亲们的血汗钱跑到哪里去了?当然是跑到了胡小秀腰包和胃肠里去了。胡小秀的腰包和胃口有多大呢,竟然能够把郭固集三千多口人的血汗钱不停地塞进去?没多大,胡小秀仅仅是一个五短身材的小矬子,吃不下几碗玉蜀黍粥。据说,在他刚刚走马上任的时候,他的老爹老娘象所有的爹娘那样提醒他:“儿啊,咱是庄户人家,要记得自家几斤几两,小肚子能喝下几碗玉蜀黍糊涂,能吃下几碗捞面条。”

  刚刚当上村干部的胡小秀,还是挺卖力气的,在村里开办了砖瓦厂、翻砂厂,规划了集贸市场,一时间,把郭固集这个百年古集市搞得红红火火。他的名声也随着砖瓦厂高大烟囱中的黑烟儿,飘向了三乡五里,飘向了十里八村,飘向了滑县县城道口街。

  常言说的好:贪心不足蛇吞象!常言还说:小人得志便猖狂!随着名声大振,胡小秀这个祖辈土里刨食的农家子弟,他本来就看不太远的小眼睛大眼窝,被整天的好烟好酒熏花了、醉花了,开始忘记当年在鲜红的党旗前举着拳头、流着眼泪鼻涕的誓词,开始权为自家所用,情为自家所系,利更为自家所谋。也许,当年那个年轻的农家子弟入党当干部,心底的确有一种干事创业的理想和激情,尽管要求他完全理解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这样的根本宗旨有些强人所难,但是,为乡亲做些好事以光宗耀祖的念头,肯定还是有一些的。

  随着吹起来的死猪一样的名气膨胀,慢慢地,胡小秀开始把入党当官仅仅看做光宗耀祖的体面,看做是一种威风。他开始把村里的钱,不管是砖瓦厂翻砂厂集贸市场盈利的滚滚财源,还是以村提留乡统筹的名义从父老乡亲米缸里挖出来的血汗钱,一毛一块地、一把一捧地,一箩头筐一架子车地划拉进自己家里。他用这些不干不净的金钱,整天吃香喝辣,巴结攀附村里在外做官的乡亲,给自己的儿女在城市里买了工作;他用住在土坯房普通瓦屋里的乡亲血汗钱,给自家儿女在城市里买了宽敞明亮的三室一厅、四室两厅。

  这也罢了。在乡亲们看来,这是人家胡小秀有本事,当官当官,为了吃穿,要不,谁还当官呢?咱不眼气人家,谁让咱没本事,谁让咱当不了官呢!

  遗憾的是,在旱塘的泥窝里憋屈了一个冬天的疥毒蛤蟆听到春天的声音爬出来,会比青蛙叫得更响;比青蛙叫得更响也还罢了,你叫你的,乡亲们尽管听着别扭恶心,但那是你蛤蟆的自由。更遗憾的是,疥毒蛤蟆得志猖狂,竟然在大街上耀武扬威,连马车轮子都敢撞。

  胡小秀开始欺男霸女,开始不把老少爷们放在眼里,不管论辈分你是他的叔叔伯伯婶婶大娘还是爷爷奶奶;他一面对那些在外做官的乡亲和他们的亲属摇尾乞怜,一面挖苦嘲笑那些没本事的在外乡亲,甚至别有用心地欺负他们的亲属;他带着村里私设的治安室的走狗们,在郭固坡群殴村中一小姓人家;治安室的头头不听话了,他指着他的鼻子臭骂:不听话,这会儿就让你脱掉这身狗皮;他私设刑堂,把那些不及时上缴各种苛捐杂税的老少爷们关进治安室的小黑屋,指使治安室的打手和经常围在他身边摇尾巴的无赖们吊起来打人……

  跟着老爹威风起来的,甚至比老爹更加不可一世的,是他的儿子们。这些儿子们被老爹用乡亲血汗钱买通只认银钱不辩香臭的做官乡亲混进了城里,回到家,立马儿觉得自己已经成为王侯将相了,比他们的土豪老爹更多了一份洋威风。如果说,他们的老爹多少还辩得清东西南北,多少还认识喇叭是铜锅是铁,他们却是被一夜成为城市人的兴奋刺激得活似刚出窝的小公狗了;他们每次回家,开着锃亮的轿车,带着一帮跟在他们屁股后边混屁吃的小狗,招摇过市,聚众吃喝玩乐,总是把个小小的郭固集搞得人仰马翻,鸡犬不宁。

  算了!不说了,作为乡亲,都不好意思说起他们这些丑事!他们能够厚着脸皮做出一件件丑事恶事,淳朴善良的乡亲们想起说起这些丑事都替他们脸上挂不住。

  可是,他们给脸不要脸!

  霹雳一声三眼枪响,人民盼望共产党!

  当郭固集老实巴交的乡亲们,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无法忍受下去了,再也不想忍受下去了,觉得再这样忍受下去就没个过头的时候,乡亲们只有一个选择: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胡小秀在走狗的护卫下,腆着小肚子,板着白脸皮,气势汹汹地开进了他的山寨——村委会大院。他也许觉得,这些庄稼汉敢把他怎样?能把他怎样?要知道,多年的苦心经营,他已经从乡里到市里编织了一张密密实实的大网,一张用金钱编织成的洒水不透的大网,没有人能够奈何得了他,更别说这些平时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的庄稼汉。

  可是,看到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那一张张不再驯顺的面孔,那一双双不再忍受的眼睛,那一个个也要和他胡小秀一样挺直起来的庄稼汉腰杆,胡小秀害怕了,他那张平时横得嘴巴鼻子错位的脸上,堆起了难得的笑容,尽管笑容是那样的假气。回头看看,刚才跟在他屁股后头的几只小狗狗,不知道早就溜到哪里去了。

  “你给大伙站到这个乒乓球台上说清楚。”一个带头的青年村民说。

  乡亲们跟着齐声吆喝:“是啊,站上去!站上去!”

  胡小秀乜斜他一眼:“老侄子,我平时对你错不错?”

  “你对我错不错,你不知道,我知道;你对乡亲们错不错,你不知道,我知道,乡亲们更知道!”

  是啊,这个土皇帝在此之前也许真的不知道,乡亲们是如何看待他的“恩宠”的;他不知道,他是人,乡亲们也是人,是和他胡小秀一样长着两条胳膊两条腿的人;他只知道,我胡小秀是比你们这些庄稼汉高出一等的人,不,何止高出一等,根本就不是一个天地的人;他也许觉得,即便他对着乡亲们露出半颗牙齿笑笑,乡亲们也会感恩戴德。

  这是所有的土皇帝土得掉渣的做派。

  土皇帝毕竟也是皇帝,有时候,土皇帝比洋皇帝手段更老辣。

  斗争大会开了足有一个时辰了,刚刚被三眼枪的轰鸣和乡亲们的呐喊吓晕了头的胡小秀,慢慢恢复了平常的老谋深算。突然,他指着一位带头乡亲的鼻子,盛气凌人甚至义正词严地质问:“你们这样闹事,有什么证据呢?”

  顿时,胡汉三又杀回来了!以往的胡小秀突然又杀回来了!会场上立马儿鸦雀无声,不少胆小的乡亲看到了以前的胡小秀,土皇帝威风凛凛地站在众村民面前吆五喝六。

  是啊,还没查清账目,你凭什么对领导兴师动众?这是非法围攻!

  看到乡亲们甚至带头村民也张口结舌,胡小秀更来了精神,他声色俱厉地呵斥:“捉奸捉双,拿贼拿赃!你们查出我胡小秀什么罪证了?你们在没有证据的时候这样围攻村两委机关,围攻国家干部,就是聚众闹事,就是非法拘禁!走,咱们到乡里县里市里说理吧!”

  不少村民被土皇帝重新泛上来的威风镇住了,人群边上的村民甚至开始悄悄撤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机时刻,神弹手、孤胆英雄、村民车小伍挺身而出,他的一句话,听上去平平常常,却及时地挽救了郭固集革命,挽救了郭固集党支部,挽救了郭固集乡亲们的命运,把郭固集这场20世纪末期的大革命推向了新高潮。

  年青的村民车小伍从人群中大步流星地走出来,他那摸惯了锄头镰刀和弹弓的大手一挥,然后,平常有些口吃的他慢条斯理却一字一板地质问胡小秀:“老叔,您好!闲话就不多说了,侄子我只想请问你,请你洗耳恭听:你家里的责任田不比我车小伍家里的责任田多,你家里的劳力不比我车小伍家里的劳力多,你流的汗没有我车小伍流的汗多;你在大大小小的村里的、镇里的、县里市里的饭店酒馆吃香喝辣的时候,我车小伍在郭固坡里流血流汗流鼻涕;我车小伍赤巴着双脚头顶着月亮从北地水库累得晃晃荡荡回家、裤裆里的家伙什都冰凉的时候,你在县城里的美容美发休闲店里光着膀子和小姐们哼哼唧唧……那么,凭什么,胡小秀家里盖起了一座座高楼一座座大厦,车小伍家里还只是三间旧瓦房?凭什么,胡小秀家里置办了一辆又一辆三轮四轮,大卡车小轿车,车小伍家里只有一辆手扶?凭什么,胡小秀的孩子和车小伍的孩子一样出生在郭固集,在郭固集小学还没车小伍的孩子学习成绩好,胡小秀的孩子可以进城工作在城里买房置地,车小伍的孩子却只能象他爹一样锛三垄?凭什么,胡小秀的老爹老娘大鱼大肉都吃烦了,车小伍的老爹老娘却整天玉蜀黍糊涂汤面条?老叔,胡小秀村长,胡小秀支书,你说啊?你说啊?”

  “胡小秀,你说啊?你说啊?”几个胆大的村民跟着车小伍喊道。

  “胡小秀,你说啊?你说啊?”所有胆大的胆小的村民跟着车小伍齐声喊道。那声音,比三眼枪还要震耳欲聋,比五八年郭固坡里的大水波浪更要汹涌。

  胡小秀张口结舌了,脸皮一会儿象紫猪肝,一会儿象霜打的白皮茄子,最后,他乖乖地低下了平时总是高高昂起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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