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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来了歌舞团

  好几年前,我到县城赶会。县城的广场上,人山人海,大家在看什么西洋景?看了才知道,西洋景这个词儿过时了,歌舞团这玩意儿不但是西洋景,还是东洋景、南洋景、北洋景,谁看了谁开眼,谁看了谁受不了!

  七八亩大的广场挤着十来家歌舞大棚,几人高的大招牌上,画着只穿了三角裤头的光女人,那奶子大得,那大腿白得嫩得,乖乖,谁看了谁开眼,谁看了谁难受。这还不算。你听听,这边一个大棚入口的台子上,蹲着个光脊梁的年轻人,一手握个麦克风,一手抓个铁榔头,嘴里叫着:“快来看,快来看,来晚了看不见。咦!乖乖!脱了脱了!恁白!恁大!咦!我哩天儿!脱了脱了,光了光了!咦……”一边叫,还一边狠命地用铁榔头狠命地砸铁架子,铁碰铁的金属声响刺得人直想咬牙,美女拍打大腿的皮肉声响馋得人只能哆嗦。

  另一个大棚前,一群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的小妮儿,下身只穿着一拃长的裤衩,上身只勒条乳罩,有黑的,有白的,有大红的,还有花花绿绿的,不管啥颜色,让人看了心里都一样地痒痒受用。要不咋叫人体艺术嘞!几个小妮儿一边扭屁股吊腰,一边时不时地把手伸进乳罩里,不停地把乳罩的松紧带子拉开,让你张着嘴巴流着嘴水等着看乳罩里边有啥东西。

  那阵势,就是八十岁的老头见了,也不定能把持住自己。那时候,我想,要是我们村古庙会的时候,也弄几班这样的歌舞团,保管一下子就能叫响的。

  当时只是这样随便幻想一下,心底里还是觉得,这些洋荤是城里人才有资格享受的。没料到,时代进步了,农村发展了,城乡都一样了,我这个大胆的想法竟然有可能变成现实了!今年,我们村一年一次的古庙会,选我做了会首。知道啥是会首吧?就是庙会社火的领头的,官称叫领导,和首长的意思有点近似。

  不是我吹牛,别小看这个农村庙会社火的会首,可不是随便哪个二哥三弟叔叔伯伯都能担当得起的。解放前,庙会会首全部由红枪会、大刀会的首领担任,是黑白两道都能趟得开的人才敢揽起来的瓷器活。新社会不一样了,新时期更不一样了。一样不一样?不管一样不一样,反正,新社会、新时期尽管有这样那样的会,红枪会大刀会的名字是听不见了。没有了红枪会和大刀会,谁来支撑庙会社火的门面嘞?有的村人人争当会首,有的村让谁当谁躲起来;有的村是谁有威信谁当,有的村是谁有钱谁当;还有的村,轮流坐庄,和打麻将一个法子。据说,这就是外国人时兴的民主呀!不过,话又说回来,就是轮流坐庄,也得先问问老少爷们服不服你,再摸摸自家的腰包里硬梆不硬梆,威信、家底照样一样不能少。

  村干部选举有玩花呼哨的,我这个会首可是大家伙儿的意思。会首选举没啥猫腻,没油水嘛,没油水的头衔总不是那么惹人眼馋,呵呵。不但没油水,会首还得多捐款。今年当会首,我就带头捐了两千,一般村民至多捐个十块二十,不少人一分钱也不捐。

  即便这是个没有油水的会首职务,我也要把它搞出点名堂,让老少爷们看看我姓靳的不是个笨瓜。搞点啥名堂嘞?以前,村里的庙会上只是请个戏班子,啊啊呀呀地唱它三天三夜。戏曲是好东西,尤其老年人特别喜欢。可再好的东西也有吃腻的时候呀!老一套,年年一个调调,没劲。年轻人除了把戏场当成“打茬”的地方,戏台上的生旦净末丑他都分不清。打茬啥讲头?哈哈,就是找对象呗。

  我和其他几个副会首商量,不能光给年轻人一个“打茬”的地方,还得让他们也享受点精神生活,接受接受教育,开开眼界。咱农村的年轻人,开眼界最重要。只有开了眼界,进城才不会象傻瓜一个,净让城里人欺负,净上城里人的当。咋着才能让年轻人接受教育然后开眼界哩?不能象电视上开会那样,上边讲得唾沫星子满场飞,下边一个个打瞌睡。大伙儿凑钱弄起来的节目,可不敢那样糟践。教育,最关键的是要把痒痒挠戳到年轻人的痒痒窝里。年轻人的痒痒窝在哪儿嘞?会首领导班子商量来商量去,几个人一合计,得,老戏照常演,外加一班歌舞团!

  咱先声明,我们几个打算弄的歌舞团,不准备搞成城里那样热闹扎眼,那样不要脸。咱这儿毕竟是农村,农村人吃不消那些荤腥太冲的东西。咱要弄的,是不那么热闹的歌舞团。我向村干部说了说我的打算,村干部说:弄吧,注意点影响,别弄得全村一股羊圈味就行。

  你赶过古庙会没有?一般这样的古庙会,都有起会、正会、了会三天,一天三开锣,也就是演三场,三里五村的人走亲访友,吃吃喝喝,比电视里外国人的狂欢节不在下。我们几个会首走州过县,请来了一班唱响黄河南北的歌舞团,每场给他们基本生活费,盈亏他们自负。我特别和团长约法三章,要求他们注意精神文明。团长满口答应:中中中,咋着都中。

  歌舞团的大棚就搭在村委会大院里,那是全村的中心地带。看着歌舞团高低胖瘦的小姐大嫂们穿着露皮透肉的演出服招摇过街,村里的年轻人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好像在等着过年。从他们闪着绿光的眼睛里,我看出,这一招,弄到点子上了,年轻人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了。我很自豪,这是我姓靳的功劳呀!

  起会那天的第一场,歌舞团按照我的吩咐,还是比较安分守己的,女演员们穿得虽然不算多,招来了村里老年人的唠叨,但总算没有象在城里那样,随便从胸口往外掏东西,把两口子在深更半夜才有的招式拿出来。一场下来,乘兴而来的观众一边走出大棚,一边埋怨:就这呀?还没电视上热闹嘞!第二场,观众就了了无几了。到了晚上,歌舞团团长找到了我,他说:老哥,这个法子不行呀,连剧团的吃喝开销都挣不来呀!

  我说:开始不是说好了吗,要注意精神文明。

  团长说:老哥,我是搞文化事业的,原先就是县剧团的,精神文明我知道呀。可现在是市场经济,光精神文明不行,还得吃饭呀,有物质文明才有精神文明嘛,马克思都这样说。

  我说:那你说咋办?

  团长闷着头吸了半天烟,说:干脆,脱了吧!

  我纳闷:脱啥?

  他冲我笑了笑,我一下子明白了。团长说:老哥,兄弟我拉巴这么一大帮人马,走江湖打把势卖艺,不容易呀!有体面的门路,能象中央电视台“心连心”、“同一首歌”那样风光,谁他妈的干这个呀?

  我跟你说,我姓靳的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看人家作难。这年月,大家出来混口饭吃的确都不容易。看着五十多岁的团长那一张可怜巴巴的老脸,五十岁的人了,还低三下四地喊我老哥,我心里也不好受呀!人家那么大岁数了,带着一帮子人马走南闯北混饭吃,和要饭的有啥区别嘞!

  我也闷着头吸了半天烟,抬起头,再看看团长五十多岁的老脸,我把烟头一扔,一咬牙:中,老哥,脱了就脱了吧!

  第二天是正会。作为会首,我是要象领导视察一样巡视巡视会场的。我发现,今年的会场上竟然不象往年那样人山人海。我心里纳闷:不对劲呀,赶会的人都到哪里去了呢?我一边纳闷一边往前巡视,巡视到集市中间,我就听到歌舞大棚那里传来了一阵紧似一阵的吆喝声,高音喇叭里的响器声,女孩子的尖叫声,小伙子的口哨声。我心里惊惊喜喜,加紧脚步,随着人流拥过去,来到大棚前。

  老天!只见大棚前的台子上,一个光膀子的年轻人操着一根铁棍,不要命地猛砸着支架上的铁棍,一边砸一边喊:快来看,快来看,来晚了看不见。咦!乖乖!脱了脱了!恁白!恁大!咦!我哩天儿!脱了脱了,光了光了!咦……

  这一脱不打要紧,整个会场上热火朝天!

  当天晚上,几个会首聚在我家,商量着是不是让他们继续这样脱下去,这样继续脱下去是不是会出事。一个会首一边比画一边咽着口水说:脱了脱了,这回可是真脱光了。看得你兄弟我头晕。别说我头晕,就连赵庄谢寨的几个老头,也返老还童了。人家演员一边脱,几个老头一边吆喝:小妮儿小妮儿,快点脱,快点脱!比年轻人都性急。

  其他几个会首也是眉飞色舞,一个比一个激动,说得我也记起了几年前在县城看过的那场歌舞,说得我也老想咽口水,倒忘记了我们几个本来是要商量要不要他们继续脱下去的正事。一阵热闹过后,我突然想起我的会首身份,于是,我陡然正色说道:明天,让我进去看看到底脱成啥样了,再决定是不是让他们继续脱下去。没想到,我家娘们在我后背上狠狠地给了一巴掌,她吵道:你要是敢进那个大棚半步,我立马带着儿子回娘家!

  我到底没进那个大棚半步,不是你哥我怕老婆回娘家,是我作为会首有那份觉悟。再一个,你哥我给你说实话,几年前在县城广场看到的那些白白嫩嫩的东西,在我脑子里翻腾了足足一两个月,想不翻腾都按不住,整天象打摆子,折腾得我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现在,你哥我定力强是强了些,可还是担心受不了喧腾啊!

  真有人经不住喧腾!王庄一个出了名的憨子,整天只会抱着膀子在村里晃悠,连个囫囵话都说不圆全。看了最后一场歌舞,不行了。歌舞团走了,他撵着歌舞团的汽车,撵到公路上,在公路上打滚,一边打滚一边叫唤:快来看,快来看,来晚了看不见。咦!乖乖!脱了脱了!恁白!恁大!咦!我哩天儿!脱了脱了,光了光了!咦……

  憨子拧上也就拧上吧,三十多岁的老光棍,熬了几十年了,西洋景的门帘一掀开,他心里的闸门一打开,的确再也关不住再也受不了。可笑的是,就连王家一个四十多岁的当家人,也拿捏不住自己了。这个平时安分守己、村人们谁也注意不到的老实人,在他女儿出嫁那天,带上家里卖粮食的钱,和道口街休闲店里的一个“小姐”一起,远走高飞,不知道跑到哪个爪洼国了……

  一场歌舞,还把公路边的酒店生意轰红火了。一些酒店为了满足顾客的要求,纷纷引进了小姐,一时间,顾客盈门,老客户不算,还多出了不少新客户。村里杀猪的刘老五,上午把猪肉卖完,中午饭就老是在那样的酒店里吃,一次就能吃掉十几几十斤猪肉。他老娘看着心疼,劝他:孩儿,庄户人家,咋能那样吃肉嘞?

  乜斜着左眼不爱多说话的刘老五脖子一梗:娘,庄户人家也不能光喝玉蜀黍粥呀!

  一场歌舞团,让附近十里八村的一些老人也返老还童、春心二度。张家一个老头儿,家里有万贯家财,七十多岁的老人了,看过了歌舞团,开始整天涂脂抹粉,特别爱用那个名牌大宝,保养得他那一张老脸倒象小闺女一样,白里透红,与众不同。老头儿还会时不时地和杀猪的刘老五一样,在路边的酒店里一起一次消费十几斤猪肉嘞!

  更加革命性的震撼是,歌舞团改变了村人们传承了不知道多少世代的妇道观念,斯文点说,性观念。

  村里有一个著名的混家子,不管男女老少,大家人前背后都恭敬地称呼他“象哥。”一个能够让人们在背后都不敢议论他是非的混家,一定是真混家,真正的大混家。“象哥”不但敲遍了全村和邻近村子里他看得上眼的留守妇女门,他还敲遍了街坊邻居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的门。一扇扇漂亮的女人的门全被他敲遍后,“象哥”接着把手敲向了那帮狐朋狗友家的门,那些把“象哥”每天都供在嘴上的朋友的女人们,尤其那些好吃懒做、爱慕虚荣的女人们,无不以能够听到“象哥”的敲门声而自豪。把手摸向朋友熟人的女人腰带,是不是有点不仗义?嘿嘿,不是朋友熟人的女人还不让摸嘞!

  终于有一天,“象哥”被他最要好的朋友碰巧发现睡在了朋友自家床上,当然,在别人家睡觉的“象哥”一定是有女主人陪同的。朋友平时佩服“象哥”象佩服老天爷,但即便老天爷和自己的老婆不穿衣服睡在一起,朋友也受不了,哭着要和“象哥”拼命。

  “象哥”不愧是“象哥”呀!在这千钧一发的玩女人如同玩命时刻,他想起刚刚走了没多久的歌舞团。他穿好裤子,安慰手握菜刀的朋友:看你那鸟样!啥**大不了的事儿呀?歌舞团里十五六的小妮都在老少爷们面前把衣服脱光了,可见女人那个地方没什么神秘的,你还在乎你这老掉牙的老婆那个老掉牙的地方呀?真没出息呀,我的兄弟!

  朋友听了,觉得“象哥”说得好像很有道理。是呀,人家歌舞团的演员当着大家伙儿的面都把衣服脱了,说明女人那个地方和女人的脸蛋一样,旁人摸一把拧一下,不就象熟人朋友之间开了个玩笑呀?都啥年月了,歌舞团的小妞都那样了,咱还这么封建,太老土了呀!于是,朋友不好意思地扔了菜刀,嘱咐女人穿好衣服,然后通知平时那帮弟兄门,各自带上自己的老婆,和“象哥”一起,说说笑笑地到公路边最大的一家酒店喝起酒来。

  你觉得我说的不是真事?那你就去我们那里打听打听。“快来看,快来看,来晚了看不见。咦!乖乖!脱了脱了!恁白!恁大!咦!我哩天儿!脱了脱了,光了光了!咦……”这是啥?这不是人说的话,这是神说的话,爱神也好,骚神也罢,反正不是人说的话,是神的启示呀!每当我想到这话,仔细琢磨琢磨,就有一股火辣辣的热风扑面而来,浑身忍不住地就想动弹……

  ……

  一场歌舞团,搞得三乡五里天翻地覆!唉,老弟,你哥我弄来这班歌舞团,让老少爷们受了教育,开了眼界,真不知道是办了件好事还是办了件坏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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